第005章
缸底見米
天沒亮透,大山就出了門。
他腿上的傷口還滲著血水,拿布條胡亂纏了兩圈,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步子不慢。
碼頭上總有卸貨的活計,扛一早晨麻袋能換十幾文錢,夠買兩斤糙米。
二河被他踢醒,打著哈欠去院後頭劈柴,順便把昨天沒收的漁網理一理。
屋裡就剩三林和念念。
三林從灶台底下扒拉出最後一把米,加了大半鍋水,煮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鍋底的鐵鏽印子。
他把粥盛進碗裡,端到炕邊的時候,念念已經醒了。
小團子坐在被窩裡,頭發亂糟糟支棱著,小臉上還有枕頭印子,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但沒哭,就是呆呆地坐著,手裡還攥著玉墜。
“念念,喝粥。”三林把碗遞過去。
念念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三林。
“三哥哥也喝。”
“我吃過了。”三林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念念歪著腦袋看他,視線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然後低頭捧起碗,喝了兩口,把碗又推回去。
“念念飽了。”
“你才喝兩口……”
“飽了。”念念把碗往三林手裡塞,小臉認真真的,“三哥哥喝。”
三林捧著那碗稀粥,喉結動了動,眼圈泛紅,沒說出話來。
(っ˘╭╮˘)っ 三歲半的小豆丁,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粥讓回去。
他最後還是把粥喝了,連碗底最後一粒米都沒剩。
念念看著他喝完,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小手指碰了碰三林的胳膊。
“三哥哥,大哥哥大腿上還痛嗎?”
三林愣了一下:“你看見了?”
念念點頭,小臉上全是擔憂,兩隻手比劃著,奶聲奶氣地形容。
“紅的,流水……念念看見的。”
三林放下碗,揉了揉她的腦袋,手指不太靈巧地把她支棱著的頭發往下按了按,越按越亂。
“不疼,大哥皮厚。”
念念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嘴巴抿了抿,忽然從被窩裡爬出來,光著腳丫就往炕沿走。
“念念乾什麼?”三林趕緊去攔。
“找大哥哥。”念念蹲在炕沿邊,兩隻小腳懸在半空,仰頭看他,“念念給大哥哥吹,吹就不痛了。”
三林的手停在半空,鼻子一酸,趕緊別過臉去,假裝去拿旁邊的鞋子。
“大哥出去乾活了,回來你再給他吹。”他把念念的布鞋套上,動作笨拙得很,左腳差點塞進右腳的鞋裡。
念念低頭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聲音小的,像貓打了個噴嚏。
(◕ᴗ◕) 第一次笑,雖然隻有一點。
三林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了,耳根發紅。
“笑什麼,你三哥就是手笨。”
“三哥哥笨。”念念歪著頭,眼睛彎成月牙。
這話要是二河在,非得嗆回去不可。三林卻隻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眉眼彎的。
快到晌午的時候,大山回來了。
他肩膀上扛著一小袋糙米,褲腿上沾滿泥,腿上的布條已經洇透了血水,臉上卻沒什麼表情,把米袋子往灶台邊一放。
“夠吃五天。”
二河從院子裡探進頭來:“大哥你腿……”
“沒事。”
念念聽見大山的聲音,從裡屋噔地跑出來,小短腿邁得飛快,差點被門檻絆倒。
三林在後頭追都追不上。
“大哥哥!”
念念衝到大山跟前,仰著臉,看見他褲腿上的血漬,小臉一下子垮了。
她蹲下去,小手輕輕放在大山小腿旁邊,沒敢碰傷口,鼓著腮幫子使勁吹氣。
“呼……”
吹完一口氣,抬頭看看大山的臉。
“還痛嗎?”
大山低頭,看著那雙認真得不得了的圓眼睛,和那張鼓得像包子的小臉。
他喉結滾了一下。
“不疼了。”
念念又吹了兩口,吹到自己臉都憋紅了,才站起來,拽著他的褲腿往炕邊拖。
“大哥哥坐,坐著不痛。”
二河靠著門框,嘴裡那根草葉嚼了半天沒咽下去,扭過頭去,聲音悶悶的。
“三林,晌午做什麼吃?”
“熬粥,加一條鹹魚。”
“行。”
日頭升起來了,照進破屋的窗縫裡,落在炕上那一大一小的影子上。
念念坐在大山旁邊,小手攥著他的袖子不撒開,另一隻手拿著三林遞給她的一小塊鹹魚乾,啃得腮幫子鼓的,嘴角全是鹽粒子。
大山看著她吃,目光裡沉的東西鬆動了些。
二河端著碗在門口蹲著喝粥,嘴裡忽然冒出一句。
“大哥,明天出海的時候,要不順道去淺灘瞅?最近幾天浪退得早,沒準能撿點螺貝,拿去鎮上換幾文。”
大山想了想,點頭:“行。”
“那念念怎麼辦?”三林端著碗看向炕上,“留她一個人?”
話音剛落,念念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小手攥緊了大山的袖子,連嚼鹹魚的動作都停了。
她沒說話,隻把臉慢慢轉過來,眼睛裡慢慢漫上一層水霧,嘴唇抖了抖。
(;´༎ຶД༎ຶ`) 又是那個“被丟下”的恐懼。
大山低頭,看見她攥著自己袖子的小手指節發白。
“不留你一個人。”他頓了頓,“明天跟著去。”
念念眼睛一亮,水霧散了大半,使勁點頭,腮幫子裡的鹹魚差點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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