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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放榜之日,門下第一人!

辰時,鐘聲響起。

上百名考生一人一案,一筆一墨。

簡陋卻整潔,跟正式的縣試考場,布置相差不大。

沈硯分到了甲字號第三案。

有意思的是,他右手邊隔著兩個位子的,正好是沈耀祖。

那家夥罵罵咧咧,抱怨起來:

“這桌子怎麼這麼硬?”

“連個軟墊都沒有,齊大學士也太小氣了……”

第一場,經義。

題目發下來,沈硯展開一看——

【子曰:君子不器。試論之。】

沈硯嘴角微微一動。

這道題,表麵上考的是對《論語》的理解,實際上考的是格局。

什麼叫“不器”?

器者,形也,用也。不器,就是不被一種形態或用途所局限。

庸才隻會翻來覆去,解釋字麵意思,說什麼“君子不應隻有一種才能”。

但真正的高手,能從這兩個字裡,讀出天地氣象。

沈硯提筆蘸墨。

用的,正是自己製的那批鬆煙墨。

筆尖落紙,墨色如漆,筆畫之間光潤流轉。

他從“器”字破題,引申到“道”與“術”的分野——器是術,不器是道。再從個人修養推及治國理政,層層遞進,一氣嗬成。

文章寫到最後,他加了一句:“天下之大器,在於不拘一格,不囿一隅。其心若穀,其誌若淵,故能容萬物而不溢,載千鈞而不覆。”

擱筆,他掃了一眼右邊。

沈耀祖正對著那張紙,眉頭擰成麻花,筆杆子咬出了牙印。

半個時辰過去了,紙上沒幾個字。

沈硯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第二場,策論。

題目更大:

【今天下承平日久,民生漸豐,然官吏冗濫,賦稅日重。試論治弊之策。】

沈硯看到這題,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齊晏清出的題。

一個致仕的翰林學士,拿這種尖銳的時政問題考學生……

說明他想收的,不是隻會寫八股文的書呆子,而是真正關心天下的人。

好!

沈硯前世研究的,正是古代政治製度史。

從商鞅變法到王安石新政,從一條鞭法到攤丁入畝,曆朝曆代的改革利弊,全在腦子裡。

沈硯深吸一口氣,落筆如飛。

這篇策論,他寫了足足一千八百字。

從官製冗濫的根源入手,分析了科舉擴招導致的仕途擁堵,提出了“裁冗員、並職權、明考核”三策。

又從賦稅切入,提出“攤丁入畝、火耗歸公”的設想,用前世雍正朝的改革思路,重新包裝了一遍。

寫完通讀一遍,刪了兩處過於超前的表述,讓行文更貼合大夏的語境。

夠了!

第三場,詩賦。

【春日登高有感,五言律詩一首。】

中規中矩的題目。

沈硯沒費什麼心思,化用了幾分王維和杜甫的筆法,寫了一首工整典雅的五律。

不驚豔,但挑不出毛病。

穩。

三場考完,日已西斜。

考生們陸續走出考場,三五成群地議論紛紛。

“第二題也太難了吧?策論寫治國之策,我一個童生哪裡懂這些!”

“我連字數都沒湊夠……”

“唉,聽說齊大學士隻取二十人,一百多個考生裡取二十個,難如登天。”

……

沈硯走出來時,沈耀祖也出來了。

那小子的臉色,可以用“死灰”二字來形容。

他看見沈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一句話沒說,鑽進了等在外麵的馬車裡。

柳氏在車裡等著呢,一把拉住兒子:“怎麼樣?考得如何?”

“娘,那題目太偏了!”

沈耀祖苦著臉說道:“我……我沒寫完。”

“沒寫完?”

柳氏臉色一變,隨即又安慰道:“沒事沒事,你才十五歲,還是個孩子!更何況,你爹捐了一千兩呢。就算考得差點,麵子上也要給幾分的。”

沈耀祖“嗯”了一聲,聲音沒什麼底氣。

他的考卷上,經義寫了兩行半,策論寫了一行,詩賦乾脆空著。

“那沈硯呢?”柳氏又問。

“他?”

沈耀祖嗤笑一聲:“他就算會寫兩首酸詩,策論那種東西,他能懂個屁!我瞧他交卷的時候,臉色也不好看。”

“娘,你就放心吧,這次他肯定進不了白鹿書院!到時候,看他還有什麼臉麵在清河縣待下去!”

說著,母子倆又恢複了自信。

在他們看來,才華在金錢麵前,一文不值。

……

當晚,齊府書房。

齊晏清麵前,攤著一百二十三份考卷,一份一份地看。

大部分,他看兩眼就放到了左邊——不取。

少數寫得還行的,放在中間——待定。

看了大半個時辰,右邊那摞“錄取”的位置,還是空的。

齊晏清的眉頭,越皺越緊。

“平庸!陳腐!人雲亦雲!這個更離譜,通篇都在拍馬屁……”

他把一份考卷扔到一邊,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經有些失望了。

然後,他翻到了下一份。

甲字號第三案,沈硯。

第一眼看到經義那篇,齊晏清的手停住了。

他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到“天下之大器,在於不拘一格,不囿一隅”時,他把茶杯放下了。

翻到策論。

“裁冗員、並職權、明考核……”

“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齊晏清的呼吸聲,漸漸粗重了。

他放下考卷,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圈,又坐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婉兒!”

齊晏清提高了聲音。

齊婉兒從隔壁跑進來:“爹?”

“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沈硯……”

齊晏清拿起那份考卷,在她麵前晃了晃:“就是這個人?”

“是他的卷子?寫得怎麼樣?能排在第幾名?”齊婉兒好奇問道。

齊晏清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方朱砂印,在考卷的右上角,重重蓋了一個“甲上”。

然後,他回頭看著女兒。

“明日放榜之後,讓他來見我。”

……

三月初三,放榜日。

白鹿書院門口,天剛蒙蒙亮,就擠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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