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張大吉,書院考核!
製墨。
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個苦差事。
沈硯在院子角落,壘了一個簡易的燒煙灶。
原理不複雜,將鬆枝點燃,罩上瓦片收集煙灰,這就是鬆煙。
鬆煙的品質,取決於三個關鍵:鬆木的產地、燃燒溫度、取煙方式。
前世他的論文裡,詳細記錄過歙州製墨匠人的工序。溫度太高,煙粗而散;溫度太低,煙細但量少。
火候拿捏,全憑經驗。
第一爐鬆煙,燒了整整四個時辰。
沈硯蹲在灶旁,被熏得灰頭土臉,像個燒炭工。
揭開瓦片,刮下的煙灰不過薄薄一層,摸上去有些粗糙,不夠細。
溫度高了。
第二爐,他把進風口縮小了一半,火焰壓低。
又是四個時辰。
這回好些了,煙灰細膩如粉,在指尖輕輕搓開,油潤發亮。
夠了。
接下來是和膠。
鹿角膠他在藥鋪買了二兩,不便宜,但這是鬆煙墨的靈魂。
膠的比例多一分則滯,少一分則散,必須反複試配。
沈硯把鬆煙倒入石臼,加入熬化的鹿角膠,開始捶打。
一下,兩下,三下……
手工製墨最費力的就是這一步。膠和煙要完全融合,需要捶打上千次。
他前世看論文裡寫“十萬杵”,還覺得誇張。
現在自己掄著石錘,打了三百下,手臂就開始發酸。
沈硯咬牙接著捶。
到了第五百下,他把墨團翻了個麵,撒了一點點冰片進去。
冰片是防腐的,也能讓墨帶上一股淡雅的清香。
上好的徽墨,研開後滿室生香,這是區別於普通墨錠的關鍵。
一直捶到日落西山,第一塊試驗墨終於成型。
沈硯把墨團,塞進提前刻好的木模裡壓實,翻出來放在陰涼處晾乾。
鬆煙墨不需要太久,三五天就能用。
他累得往床上一躺,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這活兒,比寫論文苦多了。
……
第二天一早。
咚咚咚!
院門被人敲響。
“誰?”
沈硯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眼熟的魁梧漢子——齊婉兒身邊那個侍衛。
侍衛板著臉,手裡抱著一個朱漆大盒子,還有一摞用錦布包好的書。
“我家公子讓我送來的。”
沈硯接過東西,打開盒子一看。
上等湖筆兩支,歙硯一方,宣紙一刀,徽墨……
等等,墨?
他拿起那錠墨,湊近看了看。
品相極好,漆黑發亮,隱約帶著金色暗紋。
這是市麵上,至少十兩銀子一錠的上品。
再看那摞書,有《四書集注》《春秋公羊傳》《文章正宗》,還有一本手抄的《曆科程文選》。
每一本都是備考科舉的利器,尤其最後那本程文選,是曆年鄉試優秀文章的彙編,在市麵上根本買不到。
書上夾著一封信,字跡娟秀:
【沈兄台鑒:書院入院考試在十日後,三月初一辰時。文房聊表心意,幾本舊書權當消遣。屆時我在書院門口等你。勿忘。齊英台。】
沈硯把信收好,對侍衛道:“替我謝過齊公子。十日後一定到。”
侍衛瞪了他一眼:“沈公子,我家小……公子對你很是看重,你可千萬別辜負了他的好意。”
沈硯:“……”
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始亂終棄的負心漢一樣。
……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把自己劈成了兩半。
白天製墨。
從第二爐開始,他摸到了竅門。
鬆煙的顆粒越來越細,和膠的比例越來越精準。
第四爐出來的鬆煙,用濕布擦在紙上,已經可以看出明顯的光澤。
到第六天,第一批正式的鬆煙墨出爐了。
一共三十塊。
每一塊,都是規規矩矩的長條形,表麵烏黑光亮,拿在手裡有分量。
鄰居王大娘聽到動靜,隔著院牆問了一句:“硯哥兒,你這是在做什麼呀?再這麼敲下去,我家的醬缸都要被你震裂了。”
沈硯擦了把汗,隔牆喊道:“王大娘,我在製墨。等過幾日做好了,送您一塊,給您家小孫子啟蒙用。”
“製墨?”王大娘半信半疑。
她隻知道墨是讀書人用的金貴玩意兒,卻不知是這麼“驚天動地”造出來的。
沈硯取了一塊試磨,加水在硯台上,轉了幾圈。
墨汁漆黑濃鬱,細膩無渣。
提筆蘸墨寫了一行字,筆畫流暢,墨色均勻,乾後微微泛著光。
成了!
雖然比不上那種動輒幾十兩的徽墨,但這批鬆煙墨的品質,已經甩開市麵上七八成的墨錠。
到了晚上,他就讀書。
齊婉兒送來的那幾本書,沈硯翻了個遍。
原主的底子確實紮實。
畢竟是沈家正經請了私塾先生教過的,四書五經的功底不差。
再加上沈硯前世的記憶,曆代名家的注疏、策論的寫法、八股文的起承轉合,全在腦子裡。
幾天不夠他把所有東西都吃透,但夠他把入院考試的底氣攢足。
……
翌日,沈硯帶著三十塊鬆煙墨,去了望江樓。
上次賣詩的那一幕,望江樓的掌櫃和夥計,都還記得他。
“沈公子來了!”
“聽說你最近在家裡‘閉門造車’,今天總算出關了?”
二樓雅間裡,正巧坐著幾個之前看他寫詞的文人,都是本地的秀才和童生。
沈硯把墨拿出來:“幾位先生,幫我試試這個。”
一個胖胖的中年文人接過墨錠,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咦?這墨的成色……”他湊近聞了聞:“有冰片的味道?你從哪裡買的?”
“自己做的。”沈硯笑著回答。
“什麼?”
幾個人都看過來了。
沈硯笑了笑:“不信你們試試。”
胖文人將信將疑,拿了一方硯台,倒了清水,開始研墨。
三圈之後,他的表情就變了。
“滑!極滑!下墨快,而且……”
他提筆蘸了蘸,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這墨色!烏而有光,比城東劉記墨坊的還好!”
其餘幾人紛紛湊過來看,傳閱之後,個個麵露驚色。
“當真是你自己做的?”
“你一個讀書人,怎麼還會製墨?”
“這手藝……怕是比好些老匠人都強吧?你看這墨跡,牢牢鎖在紙上,行話叫‘入紙不暈’!”
沈硯也不多解釋,隻道:“賣五百文一塊,幾位若覺得值,就買幾塊回去用,不滿意分文不取。”
五百文一塊鬆煙墨,價格不算便宜。
城裡普通墨錠,十幾二十文就能買到。
但跟劉記墨坊那種動輒二三兩的精品墨比,又便宜得多。
關鍵是品質,實打實地好。
文人們又不傻。
“給我來三塊!”
“我要五塊!”
“我也要三塊,不對,五塊!”
沈硯帶來的三十塊墨,眨眼間就被瓜分乾淨,還有人當場追加了訂單。
“沈老弟,你這墨要是能穩定供應,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都是好筆墨的主兒!”
“十天後我再來。”
沈硯把銀子收好。
三十塊墨,十五兩銀子。
頭一筆生意,開張大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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