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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宋懷瑾掃了一眼,語氣冷得發沉。

“再往下壓價,必須趕在她回來前把宅子出手。”

我立刻吩咐下去,讓人去請孫行牙。

“去告訴老孫,底價再少二十兩,越早賣出去越好。”

有銀子可賺,孫行牙來得自然快。

前後不過兩天,他就領著買家上門了。

對方帶的是現銀,立契也乾脆。

簽契書那天,買家瞧著我們空下來的堂屋,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價壓成這樣,二位是手頭緊,急著周轉?”

我接過筆,低頭落下名字。

“不缺錢。”

“隻是想把從前那點東西,趕緊丟掉。”

銀子一到,我和宋懷瑾就開始收拾行李。

他翻出兩個舊包袱,往地上一扔。

“帶幾身換洗衣裳,再把路引和要緊物件收上,其他的全留著,不必管了。”

我轉身去了宋清蕪那間屋。

牆上掛著她從前愛不釋手的小玩意,櫃裡是她最喜歡的衣裙,還有那把我花大價錢替她買回來的琴,全都擺得整整齊齊。

現在看過去,隻剩諷刺。

我連半點舍不得都沒有,抬手就把門掩上。

這些東西,還有我那個女兒,都一起留在這座馬上就要換主人的院子裡。

就在我和宋懷瑾提起包袱,準備往外走時,門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趕來。

“陸娘子,顧夫子那邊傳話,說有急事找您。”

我停了腳,讓人把話遞進來。

那頭顧夫子急得聲音都在抖。

“清蕪她娘,壞了,出大事了!”

“我把名冊對了三遍,怎麼都找不到宋清蕪的大考名次!”

“是不是名字寫岔了?還是考卷那邊出了問題?”

“你快去問問她,這關係到後頭能進哪家書院!”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邊已經收好的包袱,語氣平得很。

“顧夫子,不用問了,她根本沒進考場。”

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緊接著聲音猛地拔高。

“什麼?!”

“三天,她一天都沒去?那她跑去哪兒了?”

“城郊瓦舍。”

我直接截住了他後麵的話。

“這是她自己挑的路。”

“先生,這三年辛苦您了。往後她的事,不用再給我遞話。”

說完,我沒聽 他 後頭還想勸什麼,直接叫人把話斷了。

夜裡風很硬,刮在臉上生疼。

我和宋懷瑾各提著一個包袱,頭也沒回,進了驛站,連夜往新的地方去。

等到後半夜,車馬快要進城時,跟著的小廝忽然追了上來,遞給宋懷瑾一封急信。

“剛才有人快馬送來的,說是給二位的。”

信是才寫沒多久的。

字寫得很亂,一看就是匆忙落筆。

“爹,娘,我回來了。”

“門閂怎麼推不開,你們去哪兒了?”

我掃過那封催得急的信,半點停頓都沒有,直接從宋懷瑾發顫的手中抽走,抬手扔進炭盆。

火舌一卷,紙很快燒成黑灰。

“以後她送來的東西,一概別收。”我隻留了這一句。

進城後,我們先去找中人尋住處。

跑了幾處地方,不到半天,就在城外邊緣定下一間年久失修的土房。

那屋子逼仄得很,勉強塞得下一張雙人床,別說耳房,連多餘轉身的空地都少。

可這恰好合我們心意。

把僅有的兩個包袱丟下,我們沒有歇,立刻各自出去找差事。

我憑著這些年管賬算賬的本事,當天就在一家鋪麵裡定下了賬房的活;

宋懷瑾也靠著從前的經曆,在一間商號裡謀了個管事的位子。

簽工契,立房契,再去市集挑最便宜的被褥和鍋盆。

我們把日子塞得滿滿當當,不讓腦子裡生出一點別的念頭。

在鋪子裡排隊算賬的時候,前麵一個染著頭發的小姑娘正扯著父母袖子,非要買新做的首飾頭麵。

我立刻把目光挪開,隻盯著旁邊竹筐裡的糖塊出神。

宋懷瑾一句話都沒說,卻把手裡的東西攥得發緊,隨即拉著我換到另一列去。

到了這個無人認識、也沒有親故舊識的地方,

我們像是心照不宣地做了同一個決定。

不說。

就當從前那個名字,從沒在我們日子裡出現過。

約莫十天後,表姐托人捎了話。

那人學著她壓低的聲音,先歎了一口氣,才往下說:

“清蕪回去以後才發現門栓早就換了,她就在門外屋簷底下生生坐了一夜。”

“天一亮,她拖著包袱去了奶奶那邊。”

我手裡的刀一下停住。

緊跟著又聽見後半句:“可老太太連門都沒讓她進。”

表姐的語氣說不清是氣還是憐,

“老人家在屋裡掉眼淚,隔著門把她罵了一頓,隻從門縫塞出五百文,讓她拿著快走。”

家裡不收,她便隻能轉頭去找那些往日混在一起、口口聲聲最要好的朋友。

可真到用得著人的時候,

有的說家中不方便,有的索性躲著不見,誰都跑得快。

又過了半個月,表姐再一次遞來消息。

“清蕪如今在一條巷子裡租了間破屋,地方連十尺都不到,在茶攤幫工,勉強混口飯吃。”

宋懷瑾拿著那張紙,看了許久都沒動。

最後 他 把紙壓到桌麵上,隻生硬地吐出一句:“路是她自己挑的。”

那一晚,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燈火亮了一宿都沒滅。

他難熬,我也一樣。

到了第二個月月初,我無意間翻到一本還沒來得及退掉的舊鄉傳話冊。

上頭正傳著宋清蕪最近的事。

說她把頭發染成紅色,穿著茶攤的短褂,手裡端著一盞甜茶,站在那裡衝人招呼比劃。

還特地放了話出去。

“我總算自在了,再也不用讀那些破書!”

我神情沒變,把那頁紙直接推到宋懷瑾麵前。

他隻看了一眼,就端起茶盞狠狠灌下一口。

“嘴上越喊自由,心裡越是在遮醜。真過得順的人,犯不著到處嚷給別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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