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考剛結束,女兒就托人給家裡捎來一句話:她那三天,根本沒進過考場。
她背著書箱出門,轉頭就鑽進城郊瓦舍,整整騙了我們三年。
我給她訂好的慶宴、備好的頭麵、塞進包袱裡的銀子,忽然全成了笑話。
第二天一早,我親自去找牙人:“這套陪讀宅子,賣了,越快越好。”
既然她要用毀掉前程來報複父母,那從今天起——
這個家,也不養她了。
女兒托人送口信回來時,我正在對慶宴的賓客單子,一份份往下核。
我還帶著笑,讓來人替我回她一句:“安心玩,回來正好赴宴。考得好不好都不打緊,娘照樣替你辦得熱熱鬨鬨。”
誰知那頭很快又遞了第二句話來。
我一擺手,直接把傳話的人叫進屋。
宋清蕪這會兒人在驛館歇腳,說話卻興奮得反常。
我還當是接她的人沒到,話才起了頭:“阿清,怎麼——”
她已經先把話截了過去。
“爹,娘,要是我告訴你們,大考那三天,我根本一步都沒進過考場。”
“你們是不是要嚇一跳?是不是要氣死了?”
這一句落下,我手裡剛端起來的茶盞當場脫手,啪地砸在地上,碎了一片。
坐在旁邊的宋懷瑾猛然抬頭,臉色一下變了:“你胡說什麼?”
傳話的人把她的話原樣學出來。
那聲音裡甚至還帶著笑,像是憋了很久,總算等到了這一刻。
“沒聽明白?那我就再說一次。”
“我沒參加大考。”
“你們不是老說,不進考場,就進不了好書院,以後隻能去掃街賣苦力麼?”
“可你們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從小到大,除了逼我讀書,逼我應試,你們還管過我什麼?”
我張了張口,竟一個字都接不上。
她卻越說越順。
“行,我忍著。我陪你們演,演了整整三年。”
“好學生,乖女兒,我全都裝給你們看。”
“每天起早貪黑,裝得比誰都上進。”
說到這裡,她像是特意湊近了傳話的人,連那股報複後的痛快都壓不住。
“如今這份答卷,是我親手交給你們的。”
“你們滿意沒有?”
我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都發木了。
腦子裡卻不受控地想起大考那三天。
她每天一早都照舊背著書箱出門,口口聲聲說自己去考場了。
我和宋懷瑾連“別緊張”都不敢多叮囑,生怕多說一句,反倒給她添壓。
每天下午她回來,我小心問她考得怎麼樣。
她每次都隻淡淡回一句:“還行,不難。”
我就這麼信了,還以為這回穩了。
等到大考結束那天下午,我抱著花,頭一個趕到書院門口,在一群人裡把她接出來。
她說想換頭麵首飾,我當晚就帶她去鋪子裡挑。
好的簪子、釵子、耳墜,我一件件給她配齊。結賬的時候,我連眼都沒眨。
後來她又說,想去州府走走,散散心。
我立刻給了她二十兩銀子,還替她訂了最好的住處。
今天一早送她出門,我又往她包袱裡塞了一兩碎銀,隻怕她在外頭手裡不寬裕,還專門叮囑她:“人在外麵,銀錢別省著。”
甚至慶宴我都提前備好了。
本地最好的酒樓,我早早訂下十桌。請帖上周就已經全送了出去。
姑姑、舅舅、同僚、朋友,能請的都請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從州府回來,好坐下來喝這場喜酒。
可偏偏這時候,宋清蕪又叫人把最後那幾句帶了回來,像是生怕我們還不夠疼。
“你們知道大考那三天,我都在乾什麼嗎?”
“我每天清早背著書箱出門,轉個身就鑽去城郊瓦舍,混上一整天!”
“這份報複,你們覺得怎麼樣?”
“痛快嗎?”
“宋清蕪!你瘋了是不是!”
宋懷瑾雙眼發紅,幾步衝到傳話人麵前,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頭卻隻回了一句,冷得像冰。
“是你們把我逼成這樣的!”
緊跟著,她那邊再沒了聲音。
我再讓人追問,已經尋不到她的人影。
宋懷瑾氣得手都在抖,轉頭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桌上的東西都跟著一晃。
我卻隻是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眼淚忽然一下就收住了。
我沒喊,也沒鬨。
隻是慢慢蹲下去,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拾起來,扔進簍裡。
等撿完,我才轉頭看向還在盛怒裡的宋懷瑾,聲音平平的。
“老宋,她上個月,就已經及笄了吧?”
宋懷瑾身子一僵,抬眼看我,滿臉都是沒回過神來的驚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繞彎子,隻把賬冊和那些支出單攤開,一張張翻給他看。
“還能有什麼意思。書院的束脩,額外補學的銀錢,還有專門給她添的滋補飯食,全都在這裡。”
“我們把能給的都給了,她不但不領情,反倒嫌棄。”
“她上個月就及笄了,早不是孩子。”
宋懷瑾喉頭上下滾了一下,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對。”
那天夜裡,我們誰都沒合眼,也誰都沒動。
我就坐在地上,盯著案幾上那一摞還沒送完的慶宴帖子,看了很久很久。
等天一亮,我立刻托人把族裡嚴老伯請了過來。
人一進門,我就直接問。
“嚴老伯,我問你一句。”
“我家女兒已經及笄,要是從今往後,我把她的吃穿用度全斷了。”
“書院那邊不再出束脩,平常花銷也不給,連家門都不準她再進。”
“這樣做,有沒有不妥?”
嚴老伯先是怔了怔,隻兩息工夫,臉色就嚴肅下來。
“陸序,這是出什麼事了?”
我沒解釋,他便接著往下說。
“隻要她神誌清醒,手腳也健全,能靠自己活下去,你們就沒必要再繼續養著她。”
“讓她自己出去討生活,這不算什麼錯。”
我點了下頭。
“行,明白了,多謝。”
話問完,我沒再留他,轉身便送客。
宋懷瑾還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夜之間塌了精氣神,整個人都老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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