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腦子裡一下嗡鳴起來,人僵在那兒,好半天都沒動。
等回過神時,手指已經在發抖,死死把信紙攥緊了。
我才看完,外頭那送信的人又接著開口:
“送信的姑娘還留了幾句話,說二位若是看了信,就一並帶給你們。”
我喉嚨發緊,張了張嘴才擠出一句:“你說。”
那人明顯遲疑了一下,像是在照著原話複述。
“娘……我求你們回來一趟。表姑說,奶奶上個月摔了一跤,中風以後,就一直躺在醫館的急診房。”
“她昏過去前最後一句話……是在問我回來沒有。”
“我已經在醫館守了三天,奶奶還沒醒,我害怕……”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低。
話說完,屋裡也徹底靜了。
那一瞬間,我和宋懷瑾硬扛了快一年的那道坎,突然就塌了。
不管宋清蕪做過什麼,躺在醫館裡的那個人,都是從小把我拉扯大的人。
也是最疼清蕪的奶奶。
她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錯。
憑什麼要替這場禍事遭這個罪。
“穿衣裳,走。”
宋懷瑾一把掀開被子,嗓子啞得不像樣。
我們連夜出門,順著驛道往回趕。
一路上換馬、換車,幾乎沒敢停,硬是一口氣奔了回去。
天才剛蒙亮,醫館外頭已經擠滿了人。
空氣裡全是濃重的藥味,苦得人發悶。
我們快步穿過長廊,剛趕到急診房外,就見走廊儘頭那張長木椅上,縮著一個瘦得過分的身影。
聽見腳步,那人慢慢抬起頭來。
是宋清蕪。
可我和宋懷瑾差點沒認出她。
她頭上那層原本紮眼的紅色,早褪成了枯黃,像一把雜草。
身上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人瘦得厲害,臉頰都凹了進去。
整個人像被活生生抽空了。
看見我們的一瞬,她渾身明顯抖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卻又死死咬住,連一聲完整的“爹娘”都沒敢喊出來。
我正想往前走,急診房那道厚門簾卻在這時猛地被掀開。
郎中抓著幾張藥方快步出來,眼神在我們幾人臉上迅速掃了一遍,語速又急又快:
“誰是病人家屬?病人的脈象突然往下掉,你們趕緊跟我來——”
“我們是家屬!”
宋懷瑾幾乎是撲過去的,伸手死死扣住郎中的手臂,嗓音都在打顫。
“郎中,我娘到底怎麼了?”
郎中走得飛快,話也說得急:“病人腦裡的淤血又散開了,脈象往下沉,人已經很危險。”
他邊說邊把幾張藥方和文書一股腦塞過來,“家裡人馬上畫押,再拖就救不回來了!”
宋懷瑾手指抖得握不穩筆,還是強撐著把名字簽了上去。
宋清蕪站在旁邊,死死咬著手指,硬把哭聲堵在喉嚨裡。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像風裡一片單薄的葉子。
很快,醫館的人領著我們換上乾淨外袍,又掀開那道沉厚的簾子。
整整十個月,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靠得這麼近。
卻不是為了團聚。
而是來看一場真正的生離死別。
榻上的奶奶已經瘦得脫了形,臉上原先那點肉全沒了,隻剩嶙峋的骨相。屋裡全是苦藥味,榻邊銅盆裡還冒著熱氣,藥童來回穿梭,腳步壓得極輕。
宋清蕪一下撲到床前,膝蓋重重砸下去,“撲通”一聲跪在那兒。
她不敢碰奶奶身上的布帶和藥包,隻敢虛虛抓住褥子邊,眼淚一滴接一滴砸在自己手背上。
“奶奶……我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我們在醫館門外,一守就是三天。
這三日裡,宋清蕪像丟了魂,不吃也不喝,誰勸都沒用,隻盯著那道門簾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直到第三天傍晚,事情像是終於有了點起色。
一個藥童急急跑出來,說奶奶醒了,神智還算清楚,一開口就說要見孫女。
我們衝進去時,奶奶正吃力地睜著那雙渾濁的眼,在屋裡慢慢找人。
她沒有看我,也沒看宋懷瑾。
找了半天,視線最終落在跪在床邊的宋清蕪身上。
她艱難抬起那隻瘦得隻剩骨頭的手,宋清蕪立刻撲過去握住,攥得緊緊的,像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奶奶……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宋清蕪哭得喘不上氣,話都斷斷續續。
奶奶卻隻是勉強露出一點笑,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
“阿清……回來了……就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的手也跟著垂了下去。
屋裡瞬間亂成一團。
郎中和藥童立刻圍上去施救,我們幾個被毫不客氣地趕出門外,隻能站在外頭等。
過了足足半個時辰,簾子才再次被掀開。
郎中走出來,看了我們一眼,緩緩搖頭。
宋清蕪像被抽掉了最後一口氣,整個人一下癱坐在地上,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了。
兩天後,喪事辦了。
靈堂裡白幡高掛,挽聯垂著,來吊唁的親眷一撥接一撥。那些人看向宋清蕪的目光,各有各的意味。
畢竟她棄了大考,又把爹娘逼走,這事早就在親戚之間傳開了。
可這一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瘋了一樣頂嘴,也沒再擺出那副誰都瞧不上的樣子。
她隻是麻木地跪在火盆前,低著頭,一張一張往裡添紙錢。
火光映著她瘦得凹下去的臉。
從前那個嬌氣任性、張狂跋扈的宋清蕪,像是也跟著奶奶一起,被這一盆火燒了個乾淨。
我和宋懷瑾站在一旁回禮,自始至終,誰都沒跟她多說一句。
直到骨灰入土,來送的人也都散了,墓地裡隻剩下我們一家三口。
冷風掠過,把地上的枯葉卷得四下亂飛。
宋懷瑾盯著墓碑看了很久,隨後轉過身,抬腳就要離開。
偏偏就在這時,一直沒出聲的宋清蕪忽然站了起來,幾步擋到我們麵前。
她雙眼通紅,眼底全是血絲,就這麼直直望著我們。
“爹,娘。”
她嗓子已經啞得快聽不清了,手指卻還死死攥著衣角。
“去我那兒坐坐吧。”
宋懷瑾腳下一停。
宋清蕪低下眼,眼眶還是紅的,聲音也在輕輕發顫。
“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宋懷瑾沒接話,隻把已經邁出去的那隻腳慢慢收了回去。
我和他跟在宋清蕪身後,一路往老城深巷裡走。
她落腳的地方,在一片破舊矮屋最裡麵。
屋子擠在一處,終年曬不到太陽,門一推開,裡頭就湧出一股潮悶發黴的味道。
地方小得可憐,也就十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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