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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終還是走了。
臨走前，李統領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說是殿下的賞賜。我沒要。
他還給了我一個木盒。
“蘇姑娘，這是王屠夫那裡找回來的，殿下吩咐，交給你。”
我打開木盒，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對彎彎的牛角。
是老黃的角。
上麵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我抱著那個木盒，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老黃的角，埋在了後山那棵最大的杏花樹下。我爹娘就埋在那裡。
從今以後，我們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給它們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我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跟著老黃一起，被埋進了土裡。
回到家，那間空蕩蕩的土坯房，和那個同樣空蕩蕩的牛棚，顯得格外淒清。
我這才想起，這兩年，我一直都住在牛棚裡。
而他，心安理得地住在我娘的床上。
我走進那間屋子，屬於他的氣息還沒有完全散去。
桌上還放著他沒喝完的茶。
我端起茶杯毫不猶豫地潑到了地上。
我走進牛棚，聞著熟悉的稻草味，忽然覺得無比安心。
這裡，才是我的家。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三天後，李統領又回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牽著馬，風塵仆仆。
“蘇姑娘。”他見到我，有些尷尬地行了個禮。
“李統領，你們不是回京了嗎？”我問。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我：“殿下命我送來的。他說，這玉佩你拿著，以後若有難處，可憑此玉佩到京城東宮尋他，他會兌現承諾，保你一世無憂。”
那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玉，溫潤通透，上麵雕刻著繁複的雲紋，一看就價值連城。
正是蕭承瑾從不離身的那塊。
我看著那塊玉佩，忽然就明白了。
他這是在跟我劃清界限。
用這塊玉佩買斷我這兩年的付出。
從此以後，我們銀貨兩訖，再無瓜葛。
也好。
我接過玉佩，對他點了點頭：“多謝殿下。請你轉告他，我收下了。”
李統領似乎鬆了口氣。
他又說：“殿下還讓屬下轉告姑娘一句話。”
“什麼話？”
“殿下說，姑娘你……天生愚鈍，心性單純，不適合京城那種地方。隔壁柳家村有個書生，家道中落，但人品貴重，與姑娘你……最為般配。”
我愣住了。
天生愚鈍……
最為般配……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這句話裡的意思。
他是在提點我，也是在羞辱我。
他覺得我蠢，配不上他，隻配嫁一個窮酸書生，在鄉下過一輩子。
我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冷得發抖。
我捏緊了手裡的玉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抬起頭對李統領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也請你替我謝謝殿下的‘金玉良言’。”
李統領走後，我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杏花已經落儘，枝頭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春天來了。
我的冬天，也該過去了。
我走進屋子，把那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一個舊木盒裡。
這是我應得的。
是我用我的老黃和我兩年的青春換來的。
然後我找到了村裡的王媒婆。
“王大娘，我想請你，幫我說一門親事。”
王媒婆驚訝地看著我：“念念，你想通了？你看上了哪家的小子？”
我想起了李統領的話。
“隔壁柳家村，是不是有個姓陸的書生？”
“陸知行？”王媒婆一拍大腿，“有啊！那可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了點。”
“爹娘走得早，一個人守著三間破茅草屋，靠抄書為生。”
“人長得周正，就是太窮了，一直沒娶上媳婦。”
“怎麼，你看上他了？”
我點了點頭。
“嗯，就他了。”
我見到陸知行那天，是個晴天。
王媒婆領著我，穿過田埂，來到柳家村。
他家和我家一樣，也是三間茅草屋，院子裡用籬笆圍著，種了些青菜，打理得井井有條。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的男人，正坐在院裡的石桌旁，低頭看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我看到了他的臉。
他不像蕭承瑾那樣，俊美得咄咄逼人。
他很清秀，眉眼溫和，像春日裡的風帶著暖意。
看到我和王媒婆，他有些局促地站起來，臉上微微泛紅。
“王大娘，蘇姑娘，你們來了，快請坐。”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溫潤如玉。
王媒婆開門見山，把我的來意說了。
我緊張地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是一個哭喪女，身份卑微，名聲也不好，還撿過一個男人回家住了兩年。雖然村裡人都知道我們是清白的，但傳出去總是不好聽。
我怕他嫌棄我。
“蘇姑娘的事情，我聽說了。”陸知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果然是介意的。
“我覺得，蘇姑娘是個善良的好姑娘。”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正看著我，目光清澈，沒有一絲一毫的鄙夷和嫌棄。
“我……我沒讀過書，不識字。”我小聲說。
“沒關係，”他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我教你。”
“我……我隻會做粗活，不會做精細的飯菜。”
“沒關係，我會做。”
“我……我隻會哭喪，名聲不好聽。”
“哭喪也是憑力氣吃飯，不偷不搶，沒什麼不好聽的。”
他認真地說，“蘇念姑娘，我陸知行，家徒四壁，一介窮書生，給不了你錦衣玉食。”
“我唯一能給你的就是一個家，一份尊重。”
“你……願意嗎？”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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