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越界
謝瀾之僵在那兒,眼底的戾氣被這一滴淚衝刷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從未有過的茫然。
他這一生,見慣了血流成河,聽慣了求饒咒罵。
人人敬他如鬼神,畏他如閻羅,卻從未有人像這樣,哪怕看不見,也要死死按住他的傷口,哭著不準他死。
“別哭了。”
謝瀾之聲音沙啞,喉結上下滾動,有些笨拙地想抽回手,“一點血罷了,值得夫人掉金豆子?”
“閉嘴!”
薑綰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那滴淚狠狠擦去。
她吸了吸鼻子,語氣裡透出一股子蠻橫的勁兒:“翠兒!剪刀!烈酒!還有乾淨的棉布!動作快點,若是晚了……”
她咬了咬牙:“若是晚了,我就把你許給那倒夜香的張老頭!”
剛端著銅盆進門的翠兒腳下一滑,差點連盆帶水扣在地上,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地把東西擺在羅漢榻邊的小幾上。
薑綰根本顧不上其他,她深吸一口氣,摸索著拿起剪刀。
“阿七,躺平。”
謝瀾之看著那把在燭光下泛著寒光的剪刀,眉心微跳。
他撐著手臂想要坐直,下意識地想要拉開兩人的距離:“夫人,男女授受不親。這點傷屬下自己來便可,您……”
“啪!”
薑綰的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什麼時候了還跟我講這些迂腐規矩?”薑綰氣得眼尾泛紅,聲音拔高了八度,“是你這條賤命重要,還是那所謂的男女大防重要?給我躺好!”
謝瀾之被罵懵了。
鬼使神差地散了力道,順從地靠回了迎枕上。
“……夫人教訓得是。”首輔大人磨了磨後槽牙,認命地閉上了嘴。
薑綰看不見,隻能靠手感。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男人滾燙的皮膚。
謝瀾之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她的手很軟,指腹帶著常年不見光的細膩,每一下觸碰都像是帶著電流,順著傷口周圍的神經一路竄上脊梁骨。
隨著被血浸透的中衣被剪開,男人精壯且布滿舊傷的胸膛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那些傷疤縱橫交錯,每一道都記錄著一場生死搏殺,與他平日裡清冷矜貴的文官形象截然不同。
薑綰的手指顫了一下。
她摸到了那些凸起的傷疤,心裡泛起酸澀。
這人……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怎麼這麼多傷……”薑綰小聲嘟囔了一句,眼眶又熱了。
謝瀾之喉嚨發緊,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聲音有些發沉:“江湖草莽,刀口舔血,身上沒幾塊好肉也是常事。夫人若是怕臟了手……”
“少廢話。”
薑綰打斷他,拿起那瓶烈酒:“我要倒酒洗傷口了,會很疼,你咬住這個。”
她隨手抓過一塊疊好的乾淨帕子,塞到他嘴邊。
謝瀾之偏頭避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這點疼,屬下還受得住。”
薑綰沒再勸,手中烈酒傾倒而下。
謝瀾之悶哼一聲,脖頸上的青筋瞬間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但他硬是一聲沒吭,隻是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被褥,指節泛白。
薑綰聽著他壓抑的呼吸聲,手抖得厲害。她甚至顧不上避嫌,身子前傾,湊到傷口上方,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朝著那血肉模糊的地方吹氣。
“呼……呼……”
微涼的氣息混雜著她身上特有的少女馨香,拂過灼熱劇痛的傷口。
那一瞬間,疼痛似乎真的被吹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
謝瀾之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顫動的長睫毛,上麵還掛著晶瑩的淚珠,搖搖欲墜。她吹氣的時候很專注,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哄一個摔疼了的孩子。
謝瀾之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並沒有因為失血而變冷,反而燒得更加旺盛。
“藥……”薑綰手忙腳亂地抓起金瘡藥,厚厚地灑在傷口上,然後拿起長長的棉布條。
包紮傷口需要繞過腰身。
薑綰不得不跪直了身子,張開雙臂,像是一個擁抱的姿勢,整個人前傾,將上半身完全籠罩在謝瀾之的上方。
為了把布條從他背後遞過來,她的臉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
這一刻,感官被無限放大。
薑綰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男人身上那股極具侵略性的荷爾蒙氣息,那是混合著血腥味、烈酒味和冷冽檀香的味道,霸道地鑽進她的鼻腔,熏得她腦子有些發暈。
她的發絲垂落下來,掃過謝瀾之的下頜和喉結。
謝瀾之呼吸陡然粗重,心跳如雷鳴般在胸腔裡炸響。
“咚、咚、咚。”
那心跳聲太快,太重,連貼在他胸前的薑綰都聽到了。
她動作一頓,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手裡的布條差點滑落。
“你……”薑綰有些慌亂,想要直起身子。
“別動。”
謝瀾之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意味。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虛虛地扶住了她的後腰,像是怕她摔倒,又像是……想要把她按進懷裡。
薑綰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腰間那隻大手的溫度,滾燙得嚇人,隔著衣料幾乎要將她的皮膚灼傷。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狹窄的羅漢榻上,曖昧的氣氛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住兩人的呼吸。
薑綰打好了結,正要退開,卻因為膝蓋跪得發麻,身子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額頭重重抵在了謝瀾之的鎖骨上。
一聲悶哼。
兩人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薑綰慌亂地抬起頭,那雙空洞迷茫的眼睛毫無焦距地望著前方,嘴唇微張,急促地喘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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