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謝府大清洗
天剛蒙蒙亮,聽雪堂的院子裡已是烏壓壓一片。
薑綰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手爐,身上披著件大氅,雖目不能視,但那股子氣定神閒的勁兒,竟比那漫天風雪還要冷上幾分。
謝瀾之抱著刀,一身灰衣勁裝,戴著銀麵具,如同一尊煞神般立在她身後。
“人都齊了?”
薑綰微微側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從今日起,把這三年內,府裡所有的進出項,重新核算。”
院子裡一陣騷動。
核算三年舊賬?這得算到猴年馬月去?
“夫人。”
人群中,一個身穿綢緞長袍、體態臃腫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他是采買處的王管事,王氏的遠房侄子,平日裡油水撈得最足。
王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這舊賬繁多,且不說有沒有錯漏,單是這一筆筆翻閱,怕是沒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夫人身子金貴,又是……眼盲之人,何必受這份累?”
周圍幾個管事交換了一下眼神,眼底皆是輕蔑。
瞎子查賬,裝什麼大尾巴狼?
薑綰沒理他,隻是衝著身側招了招手。
“翠兒,念。”
翠兒有些緊張,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走到台階前,翻開第一頁。
“崇寧三年五月初一,采買處購入……購入……”翠兒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她漲紅了臉,眼睛幾乎貼到了賬本上,結結巴巴地念道:“購入……青……青什麼……三斤,銀……二……兩……”
“怎麼回事?”薑綰眉頭微蹙。
“夫人,這……這字跡太潦草了!”翠兒急得快哭了,“而且墨跡都暈開了,好多字根本看不清了……”
王管事站在台階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那是自然。
這種爛賬,本就是為了應付查賬做的。字跡潦草那是基本功,關鍵地方用茶水暈開,或者是故意塗改,別說是瞎子聽賬,就是戶部的老尚書來了,也得抓瞎。
“夫人。”王管事故作無奈地攤手,“這都是下麵的粗人記的,難免有些汙損。若是看不清,不如就算了吧?”
薑綰手裡摩挲著暖爐,沒說話。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新官上任的主母要吃個啞巴虧時,薑綰忽然開口了。
“停。”
她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
“換一本。”
“念‘修繕處’三月前的用度賬。”
翠兒一愣,趕緊放下手裡的爛賬,重新抱起一本。
這一本字跡尚算清晰。
“三月初一,修繕東廂房,耗銀十二兩;三月初三,補西角門漆,耗銀五兩……”
翠兒的聲音清脆,回蕩在寂靜的院子裡。
王管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這瞎子是沒招了吧?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聽這些修房子的瑣碎賬有什麼用?
“三月初七。”翠兒繼續念道,“為修葺後花園假山,采買太湖石十車,共計白銀五百兩。”
“停。”
薑綰的手指在手爐上輕輕敲了一下。
“噠。”
一聲輕響,卻讓王管事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薑綰微微偏頭,那雙灰蒙蒙的眸子雖然沒有焦距,卻仿佛透過虛空,死死鎖定了王管事所在的方向。
“我記得。”薑綰緩緩開口,語速極慢,“剛才那本爛賬,雖然字跡模糊,但在第一頁總錄裡,三月初七同日,也記了一筆大額支出。”
“名目是‘為二房打造妝奩,采買金絲楠木’,支銀五百兩。”
王管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王管事。”薑綰的聲音驟然轉冷,“府裡的規矩,單日采買總預算不得超過八百兩。你這一天,光是石頭和木頭就花了一千兩。”
王管事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怎麼可能?!
那本爛賬翠兒根本沒念清楚,她怎麼知道第一頁總錄裡有這一筆?難道這瞎子真的能過耳不忘?還是早就有人通風報信?
“這……這……”王管事支支吾吾,眼珠子亂轉,“許是……許是記錯了日子?或者是……是賒賬?”
“賒賬?”薑綰冷笑一聲。
“阿七。”
一直站在她身後沉默不語的謝瀾之,忽然動了。
他上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隻見他從懷裡掏出一疊賬冊,隨手一揚。
“啪!啪!啪!”
幾本賬冊精準地砸在王管事的臉上,又散落在雪地裡。
“翻開看看。”
王管事顫抖著手撿起一本,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
那是……他在外麵的私賬!
“這上麵記得很清楚。”
謝瀾之慢條斯理地說道,像是在宣讀判決書:“這一年來,你聯合馬廄管事虛報馬料三千斤,聯合大廚房將官燕換成血燕賺差價,聯合布莊以次充好……”
“林林總總,共計貪墨府銀七千二百兩。”
“王管事,你這手伸得,可是比你姑母還要長啊。”
這些賬冊,是謝瀾之昨晚讓驚風帶著暗衛,連夜從這幫蛀蟲的私宅暗格裡抄出來的。
本想著慢慢收拾,沒想到這小女人記性這麼好,直接給他遞了個現成的由頭。
“不……不是真的……這不是我的……”王管事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要狡辯。
“是不是你的,去大理寺對質便知。”
薑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狠戾。
“貪墨主家財物七千兩,按大周律,杖斃。”
“杖斃”二字一出,院子裡瞬間跪倒一片。
那些原本還存著僥幸心理的管事們,此刻一個個嚇得肝膽俱裂,頭都不敢抬。
這哪裡是那個任人欺負的盲眼棄婦?這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女閻羅!
“不過……”
薑綰抿了一口茶,話鋒一轉:“首輔府乃是積善之家,今日又是初次清算,我不願見血。”
她放下茶盞,瓷杯碰撞聲清脆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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