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歸鄉路
離京第五日,官道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起初還是尋常景象有車馬,有商隊更有趕路的行人。
但越往南走,一種沉悶的絕望就越是滲進空氣裡,像腐壞的蜜糖,糊住人的口鼻。
南宮武看見第一具屍體時,正在路邊歇腳喝水。
那是個孩子,約莫六七歲,蜷在道旁的草窠裡,瘦得像一捆枯柴。
身上裹著破麻布,露出一截小腿,皮膚緊貼著骨頭,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眼睛半睜著,空洞地望著灰白的天。
蒼蠅嗡嗡地盤旋。
南宮武僵在那裡,水囊從手中滑落,水汩汩流進乾裂的土裡。
他在京城見過乞丐,見過窮人,但沒見過這樣···這樣安靜地死在路邊,無人收殮的孩童。
一個老農佝僂著背走過,瞥了一眼,麻木地搖頭:“作孽喲···這月第三個了。”
“為何沒人埋?”南宮武聽見自己問。
老農看他一眼,像看個傻子:“埋?誰埋?自家人都餓得走不動道,哪有力氣挖坑。”
他用腳踢了點土蓋在孩子臉上,算是儘了心,然後拄著木棍,蹣跚著繼續往前。
南宮武站了很久,最後解下行囊,找了塊還算平整的荒地,用隨身的短刀開始挖土。
刀是防身的,很鈍。
土很硬,挖了半個時辰,才挖出個淺坑。
他把孩子抱進去,輕得像一片羽毛。
合上那雙眼睛時,手指觸到的皮膚冰涼乾癟。
覆土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認知被徹底碾碎的震顫。
書上說“路有餓殍”,四個字,輕飄飄的。
直到你親手抱起那具小小的,毫無重量的軀體,直到你聞到死亡特有的甜腥氣,你才知道那四個字背後是什麼。
繼續上路。
然後他看見了更多。
道旁開始出現零星的新墳,插著木牌,有的有名字,更多隻寫個“無名氏”。
再後來,連墳都沒有了,屍體就那麼橫著,有的蓋了草席,有的直接曝於荒野。
蒼蠅成群,烏鴉在枯枝上啞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不是純粹的腐臭,而是混合著疾病和絕望的味道。
傍晚,他在一個廢棄的茶棚歇腳。
棚子隻剩半邊頂,灶台冷透,井已乾涸。
幾個流民窩在角落裡,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目光呆滯。
他們中間生著一小堆火,火上架著個破瓦罐,咕嘟咕嘟煮著什麼。
南宮武拿出乾糧,硬邦邦的麥餅,掰了一小塊就著水囊啃。
餅很粗礪,刮得喉嚨疼,但他吃得仔細,每一口都嚼碎。
角落裡,一個婦人抱著嬰孩,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隻張著嘴,發出貓一樣的嗚咽。
旁邊一個漢子盯著南宮武手裡的餅,喉結滾動。
南宮武頓了頓,掰下半塊餅,遞過去。
漢子沒接,眼神卻瞟向對麵的另一夥流民。
那邊也有個孩子,稍大些,四五歲模樣,依偎在母親懷裡。
兩邊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飛快移開。
一種詭異的沉默在茶棚裡蔓延。
南宮武忽然懂了。
他在經史裡讀到過這個詞“易子而食”。
蒼白的四個字,躺在紙頁上。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眼看見它在人眼中醞釀。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
不是野獸的凶光,而是更深,更可怕的東西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人性一點點剝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生存本能時,那種混合絕望和狠絕的渾濁。
他猛地站起來。
動靜驚動了那些人,所有目光聚過來,警惕的,敵意的,麻木的。
南宮武把剩下的餅全掏出來,放在地上。
“吃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幾乎是逃出了茶棚。
身後傳來爭搶的聲響,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和成人的嗬斥。
他沒回頭,一直走到聽不見那些聲音的地方,才扶著一棵枯樹,劇烈地乾嘔起來。
胃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吐不出,隻有膽汁的苦味湧上喉嚨。
第二天晌午,他在一條快乾涸的河邊,遇到了那個老翁。
老人趴在河床邊,嘴唇乾裂起皮,手深深摳進泥沙裡,像是在找最後一點濕氣。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地抬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南宮武。
“水……後生……給口水……”
南宮武蹲下,托起老人的頭,小心地往他嘴裡倒水。
老人貪婪地吞咽,嗆得咳嗽,水混著泥沙從嘴角流下。
喝了水,老人緩過一口氣,靠在河岸上喘。
“謝……謝後生……”
他聲音嘶啞,“你……是讀書人?”
南宮武沒回答,隻問:“老人家,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家人呢?”
“死了。”
老人說得很平靜:“閨女去年染了瘟疫,沒了。兒子……去鄰縣借糧,再沒回來。老婆子餓死的,就埋在那頭。”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小土包。
“官府……不放賑嗎?”
老人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黃牙,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賑?官府的糧倉滿滿的,可那是老爺們的糧。加征的剿餉練餉,一個子兒不能少。交不上?抓去當民夫修城牆,累死算完。”
他盯著南宮武繼續說道:“後生,聽口音是南邊人?快回家去吧,這世道……讀書救不了命。”
南宮武心臟像是被攥緊了。
“您怎麼知道我是讀書人?”
“眼神。”
老人說,“讀書人的眼神,乾淨。見得血少了。”
他頓了頓,忽然低聲哼唱起來,調子古怪,嘶啞難聽:
“闖王來,城門開···”
“闖王來,不納糧···”
南宮武渾身一震:“這是什麼歌?”
“北邊傳來的。”
老人眼裡閃過一點詭異的光。
“說有個闖王,領著吃不飽飯的人造反,打到哪裡,就開官倉,分糧食。窮人都跟著他走。”
造反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燙在空氣裡。
“您信嗎?”南宮武輕聲問。
老人不答,隻繼續哼著那調子,哼著哼著,眼淚混著泥沙滾下來。
“信不信……有啥用呢。”
他喃喃道:“橫豎是個死,餓死是死,累死是死,造反殺頭也是死···可跟著闖王,死前興許能吃頓飽飯。”
南宮武沉默著,把剩下的乾糧和水都留給老人。
起身要走時,老人忽然抓住他的褲腳。
“後生,”
老人仰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你要是真讀了書,有點本事···別光想著考功名。看看這世道,看看這些人。這大燕的江山……從根子上爛透了。”
說完,他鬆了手,重新癱回河灘上,閉上眼睛,像是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
南宮武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那嘶啞的調子,斷斷續續,隨風飄來:
“闖王來……不納糧……”
又走了兩日,離家鄉江寧府還剩百餘裡。
官道徹底斷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斷,而是秩序斷了。
不見官兵巡防,不見驛站開門,隻有零星的流民隊伍,像遷徙的蟻群,麻木地往南移動。
空氣中開始有了煙味。
起初很淡,以為是炊煙,但越走越濃,混雜著焦糊和另一種更刺鼻的氣味。
南宮武後來才知道,那是血燒乾的味道。
繞過一座矮山,他看見了。
山下是一片穀地,此刻已成修羅場。
兩撥人在廝殺。一撥穿著雜色衣裳,有的甚至赤膊,拿著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
另一撥是官兵,衣甲相對整齊,刀盾弓箭齊全。
但官兵人少,被圍在中間,陣型已亂。
呐喊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
南宮武躲在山石後,心臟狂跳。
他從未親眼見過戰場。
書上的兩軍交戰,是陣法是謀略更是氣勢。
眼前的卻是最原始的搏殺。
鋤頭砸碎顱骨,柴刀砍進肩膀,一個人腸子流出來,還在地上爬……
他想吐,卻死死捂住嘴。
忽然,一個官兵被逼到近處,後背露空。
一個赤膊漢子從側麵撲上,柴刀狠狠劈下!
“噗”一聲悶響。
官兵倒下,血濺了漢子滿臉。
漢子抹了把臉,舉刀高喊:“殺了狗官!開倉分糧!”
“開倉分糧!”眾人應和,聲震山穀。
南宮武認出來了,那個赤膊漢子,他在茶棚見過,是流民中的一個。
那時他眼神麻木,現在卻燃燒著一種駭人的狂熱。
官兵很快被全殲。
勝利的一方開始打掃戰場,扒下官兵的衣甲,武器,搜刮錢袋。
有人對著屍體吐口水,有人卻跪下來,對著某個官兵的屍身磕頭,哭著喊“哥”。
混亂中,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站上塊大石,振臂高呼:
“弟兄們!這趟值了!咱黑山軍的字號,算是打響了!跟著王大哥,有飯吃!”
黑山軍。
南宮武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伏低身子,準備悄悄退走。
但就在轉身時,腳下踩鬆了一塊石頭。
“嘩啦···”
聲響不大,但在廝殺剛止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幾道目光瞬間掃過來。
“有人!”
南宮武頭皮一麻,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山林深處跑。
身後傳來呼喝和追趕的腳步聲。
他不敢回頭,拚命狂奔,樹枝刮破衣裳,荊棘劃出血痕。
肺像要炸開,但他不能停。
跑,必須跑出去。
跑回江寧。
跑回家。
終於,在第三天清晨,他看見了江寧府的界碑。
碑石歪斜,沾著泥汙。
遠處,江寧城的輪廓在晨霧中隱約可見,但本該炊煙嫋嫋的城郭,此刻一片死寂。
南宮武的心往下沉。
他抄小路往家趕。
家在城郊,一個叫清水屯的莊子,臨河,有十幾畝薄田,一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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