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立誓
第一幕:約帖
離京前最後那個清晨,南宮武在客棧櫃台結賬時,掌櫃的眼神躲閃閃。
“南宮公子···有人留了帖子給您。”
一張素白的花箋,壓在算盤下。字跡娟秀,南宮武認得,是柳清雪。
“巳時三刻,十裡長亭一晤,事關終身,務至。”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
乾淨得像把刀子。
南宮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掌櫃的以為他不會接了。
他終於伸手拈起,對折,塞進袖中。
“多少錢?”
“房錢···三兩二錢。”
掌櫃的頓了頓道:“公子,其實可以再住幾日,說不定···”
“清算吧。”
他付了錢,銅板一枚枚數出去,清脆的響聲敲在清晨的寂靜裡。
那是他最後的盤纏,除了幾塊硬餅,就剩懷裡那錠當書換來的銀子。
走出客棧時,跑堂的小夥計追出來,塞給他一個油紙包。
“公子,兩個饃,路上吃。”
小夥計眼睛紅紅的,不敢看他。
南宮武記得,這少年常趴在門外聽他念書,說想識字。
“多謝。”
他接過,紙包溫熱的。
“公子···”
小夥計憋了又憋,終於低聲道:“昨兒晚上,有輛馬車停在對麵街角,停了半個時辰,車裡的人一直望著咱們客棧門口。”
南宮武沒問是誰。
他知道。
十裡長亭在官道旁,柳絮飛得正盛,白茫茫像場不合時宜的雪。
南宮武到得早。
他倚著亭柱,看遠處京城灰蒙蒙的輪廓。
十年苦讀,一月煎熬,換來的就是這遙遙一瞥,然後轉身離開。
馬蹄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是兩輛。
前頭是輛青篷小車,樸素,但拉車的兩匹馬毛色油亮,是上好的河套駿馬。
後麵跟著輛更華麗的馬車,朱輪華蓋,車前懸著的燈籠上寫著一個“李”字。
車停。
仆役擺好踏腳凳。
柳清雪從青篷車裡下來。
她穿了身嶄新的月白繡折枝梅褙子,料子是江寧府的雲錦,陽光底下泛著流水似的暗光。
梳了京城時興的牡丹髻,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耳墜上的珍珠有蓮子大。
她從前在家時,從未戴過這樣貴重的首飾。
南宮武看著她走近。
三年未見,她長開了,更美了,但眉眼間那股清冷勁兒還在,隻是如今摻了些什麼別的東西一種刻意維持的矜持。
“南宮公子。”
她開口,聲音平靜。
公子。
不是“武哥”,也不是“南宮兄”。
“柳小姐。”
南宮武回禮。
兩人隔著五步站定。
仆役退到亭外,垂手侍立。
後頭那輛馬車裡沒動靜,但車簾密密實實垂著,南宮武能感覺到有視線從縫隙裡透出來。
“今日請公子來,是有些話須當麵說清。”
柳清雪從袖中取出一封書帖,緋紅的封麵,紮著金線。
“這是退婚書。家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她遞過來。
南宮武沒接。
“為何?”他問。
柳清雪的指尖顫了顫,但很快穩住。
她抬眸看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滿意的貨物。
“南宮公子如今···自身難保,何必拖累旁人?”
她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磨過的冰碴道:“你我婚約本是父母之命,如今情勢已變,早些了斷,於你於我都是解脫。”
“情勢已變。”
南宮武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道:“是因我功名被革,而你攀上了高枝?”
柳清雪的臉色白了白。
“李公子不日將入翰林院。”
她揚起下巴,那點刻意維持的矜持碎了一角,露出底下鋒利的現實再次說道:“家父的起複文書,也是李尚書親自保舉的,南宮公子,你我終究不是一路人。”
李尚書。
禮部尚書張世衡。
原來如此。
所有碎片“哢噠”一聲合上了。
那張革除功名的公文,那枚相似的玉佩,這輛停在客棧外的馬車,還有眼前這封紅得刺眼的退婚書。
“他許了你什麼?”南宮武問。
柳清雪抿唇不答。
“正妻之位?誥命之封?還是···”他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步搖上。
“這些珠翠錦衣?”
“南宮武!”
她終於失了平靜,聲音拔高道:“你莫要自取其辱!如今你是什麼身份,一介白丁,商賈之子,連科舉資格都沒了!而我···”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服自己般一字一句道:
“我柳清雪,生來就該活在雲端,你給不了我這些,李公子能給。”
話音落地,長亭裡死寂。
隻有柳絮不停地飄,落在她肩頭,落在他洗得發白的麻衣上。
後頭馬車的車簾終於動了。
李慕白躬身下車,依舊是那身月白杭綢直裰,玉佩隨著步伐輕晃。
他臉上帶著溫和歉然的笑意,走到柳清雪身側,很自然地虛扶了她的肘。
“南宮兄。”
他開口,聲音清潤的說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清雪性子直,言語或有衝撞,我代她賠個不是。”
好一個“代她”。
南宮武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樣子。
李慕白比柳清雪高了半頭,兩人站在一起,錦衣華服,珠玉生輝,真真一對璧人。
而他呢!
因為父親去世,家道中落,現在隻能一身粗麻,行囊簡陋,站在這裡像個誤入畫中的汙跡。
更何況朝廷規定,商人隻能穿粗布衣,不得穿綢紗···
“李公子有何指教?”南宮武的聲音很平。
李慕白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沉甸甸的。
他上前兩步,遞過來。
“這裡是五十兩銀子。”
他說,語氣誠懇:“南宮兄此番返鄉,路途遙遠,這些權作盤纏,也算···相識一場的心意。”
錦囊是上好的蘇繡,繡著鬆鶴延年。
五十兩雪花銀,夠尋常人家過兩年。
施舍。
又是施舍。
禮部給十兩,他給五十兩。
原來在這些人眼裡,他的十年寒窗,他這個人全部的價值,都可以用銀子折算,然後打發了事。
南宮武沒接。
他看著那錦囊,看了很久。
久到李慕白的手臂有些發僵,臉上的笑容開始掛不住。
“南宮兄?”李慕白又喚了一聲。
南宮武終於動了。
他伸手,卻不是接錦囊,而是抓住李慕白的手腕。
力道很大,李慕白臉色一變。
“李公子。”
南宮武湊近些,壓低了聲音,隻他們三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你那日殿試的策問題目,可是論漕運改製。”
李慕白瞳孔驟縮。
“你···”
“我怎麼會知道?”
南宮武笑了,那笑容之中滿是嘲弄:“因為那題目,是我三個月前在江寧茶館與人論辯時提過的。當時隔壁雅座有位公子,聽得津津有味,現在想來,該是李公子吧?”
李慕白的臉白了。
“還有你那篇中舉的文章。”
南宮武繼續,聲音輕得像耳語道:“治河三’的第二策,與我三年前寫給府學先生的習作,有七成相似,李公子,需不需要我把原文背給你聽?”
“你···血口噴人!”
李慕白想抽回手,卻掙不脫。
柳清雪在一旁,臉色也變了。
她看著李慕白,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疑慮。
南宮武鬆了手。
李慕白踉蹌後退,錦囊掉在地上,銀子滾出來,白花花散了一地。
“撿起來。”南宮武說。
李慕白僵著不動。
“我讓你撿起來。”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山雨欲來的壓迫。
李慕白咬了咬牙,終於彎腰,一枚一枚去拾那些銀子。
他做慣了貴公子,從未如此狼狽過,拾銀子的手都在抖。
終於全撿起來了,錦囊卻臟了,沾了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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