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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山火

南宮武離開清水屯時,隻帶了三樣東西。

母親燒黑的銀簪,懷裡半塊硬餅,以及一雙血肉模糊的手。

他沒有走官道。

那太顯眼,也太危險。

他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北走,記憶裡,父親曾帶他走過這條路,去北邊的河陽府販絲。

那時河裡有水,兩岸有樹,父親指著遠處說:“兒啊,記住這路,萬一哪天···

多條活路。”

現在路還在,活路卻不知在何方。

走了兩日,人煙越發稀少。

偶爾遇見零星的流民,都像驚弓之鳥,見他孤身一人,反而避之不及。

亂世裡,獨行者往往意味著危險。

第三天晌午,他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商隊那種鬆散的蹄音,而是整齊的的隆隆聲。

他從藏身的土坡後探頭望去,心頭一沉。

官兵。

約莫二三十騎,衣甲還算齊整,但馬瘦毛長,人也麵有菜色。

為首的軍官騎在馬上,正對手下吆喝:

“……上頭有令,清剿流匪!見到可疑人等,一律拿下!抓夠五十個,回去好交差!”

抓人充數。

南宮武瞬間明白了。

剿匪是假,抓流民回去充作匪寇邀功才是真。

他縮回身子,想等隊伍過去。

但馬隊恰恰在土坡前停住了。

“歇腳!”

軍官翻身下馬大聲叫道:“老王,帶兩個人去那邊看看,有沒有水。”

腳步聲朝土坡走來。

南宮武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地麵。

但連日奔波,他身上滿是塵灰血跡,在枯黃的草叢裡,依然顯眼。

“什麼人!”一聲厲喝。

他猛地起身想跑,但雙腿酸軟,剛邁出兩步就被撲倒。

粗糲的繩索捆上手腕,勒進皮肉裡。

“軍爺,我是良民···”他掙紮著喊。

“良民?”

一個兵卒掰過他的臉,冷笑道:“瞧瞧這手,,,挖土埋人了吧?老實交代,是不是黑山賊的同夥!”

黑山賊。

又是這個名字。

“我不是……”

“搜!”

行囊被粗暴地扯開,銀簪掉在地上,被一腳踩進泥裡。

兵卒翻出那半塊硬餅,掂了掂,塞進自己懷裡。

“就這麼點東西?”

軍官踱過來,俯視著他說道:“小子,看你像個讀書人,讀書人不在家待著,跑這荒郊野嶺做什麼?定是賊寇的探子!”

“軍爺明鑒,我隻是路過……”

“押走!”

軍官不耐煩地揮手說道:“是不是賊,回去審了便知,湊夠數,咱們也能早點回去領賞!”

南宮武被拖起來,推進俘虜堆裡。

那裡已經捆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

他看見一個少年,最多十五六歲,手腕被勒得發紫,卻一聲不吭,隻死死盯著踩他銀簪的兵卒。

“看什麼看!”

兵卒一腳踹在少年肚子上。

少年悶哼倒地,蜷縮起來。

南宮武閉上眼。

這就是他要效忠的朝廷。

這就是他父親相信能改換門庭的功名背後,真正的模樣。

隊伍重新上路,俘虜被繩子串成一串,踉蹌跟在馬後。

日頭毒辣,塵土飛揚,很快有人撐不住倒下,便被拖行一段,直到軍官嫌慢,才讓割斷繩子扔在路邊。

南宮武咬牙走著。手腕的傷口被粗糙的繩索反複摩擦,火辣辣地疼,但他心裡更冷。

他在觀察。

官兵看似凶狠,實則鬆懈。

馬匹瘦弱,顯然缺糧草。

兵卒眼神飄忽,不時望向北方,那是黑山方向,他們口口聲聲要清剿的地方,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懼意。

而地形……

南宮武抬頭,看向前方兩山夾峙的穀口。

路在此處變窄,右側是陡坡,左側是深澗。

父親當年走過這裡時說:“此地險要,若有埋伏,一夫當關。”

話音猶在耳。

忽然,前方探路的騎兵勒馬。

“頭兒!有斷樹攔路!”

穀口處,幾棵砍倒的枯樹橫在道上。

軍官皺眉:“去搬開!”

幾個兵卒下馬,剛走到樹前。

“嗖!”

一支箭從右側山坡射下,精準地貫穿一個兵卒的咽喉!

“有埋伏!!”

官兵大亂。馬匹受驚嘶鳴,隊伍瞬間炸開。

“放箭!”山坡上傳來一聲暴喝。

箭雨傾瀉而下。

不是製式箭矢,大多是削尖的竹箭,但居高臨下,依然致命。

幾個官兵應聲落馬。

“結陣!結陣!”軍官拔刀嘶喊,但兵卒早已四散逃竄。

右側山坡上,人影如狼群般撲下。

衣衫襤褸,武器雜亂,但人多勢眾,喊殺聲震天。

為首的是個魁梧大漢,絡腮胡,手持一把沉重的九環大刀,衝在最前,一刀劈翻一個試圖上馬的官兵。

黑山軍。

南宮武腦中閃過這個名字。

他趁亂滾倒在地,掙紮著想解開手腕的繩索,但捆得太緊。

混亂中,那軍官竟策馬朝他這邊衝來,想從穀口另一端逃竄。

但路窄,馬速提不起來,眼看就要衝出包圍。

“攔住他!”山坡上有人喊。

但最近的幾個黑山軍都被官兵纏住。

電光石火間,南宮武瞥見地上那截被割斷扔在路邊的繩子,是之前那個倒下少年的。

他猛地一撲,抓起繩子,用儘全身力氣朝馬腿甩去!

繩子纏住前蹄。

馬失前蹄,嘶鳴著栽倒。

軍官被甩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刀脫手飛出。

幾個黑山軍一擁而上,將他按住。

戰鬥很快結束。

官兵死傷過半,剩下的跪地求饒。

黑山軍開始打掃戰場,收繳武器,剝下衣甲,牽走馬匹。

俘虜的繩子被割斷,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茫然四顧。

絡腮胡大漢,王鐵山,提著滴血的大刀走過來,目光落在南宮武身上。

“剛才是你絆的馬?”

南宮武撐著站起來,手腕血跡斑斑:“是。”

王鐵山上下打量他:“讀書人?”

“曾經是。”

“現在呢?”

南宮武沉默片刻,看向滿地官兵屍體,看向那些被解救卻依舊麻木的俘虜,最後看向王鐵山。

“現在,隻想活著。”

王鐵山忽然大笑,聲如洪鐘:“好!想活著就好!老子最煩那些酸儒,滿嘴仁義,餓死都不肯低頭!”

他拍拍南宮武的肩說道:“小子,有點膽色,跟俺回山,有飯吃!”

黑山寨在深山坳裡,與其說是山寨,不如說是流民營地。

木棚草屋依山而建,婦孺老弱擠在篝火旁,眼巴巴望著歸來的隊伍。

“王大哥回來啦!”

“有馬!有糧食嗎?”

人群湧上來。

王鐵山揮手說道:“老規矩,繳獲歸公,按人頭分!”

歡呼聲中,南宮武被領到一處較大的木棚。

棚裡坐著個乾瘦老者,山羊胡,正就著油燈看一本破舊的賬冊。

聽見動靜,抬眼看來,目光在南宮武身上停了停。

“這位是徐先生,咱們的軍師。”

王鐵山介紹,“徐先生,這小兄弟叫……哎,你叫啥?”

“南宮武。”

徐元直撚須:“南宮?這姓氏不多見。江寧人?”

“是。”

“讀書人?”

又是這個問題。南宮武點頭。

徐元直合上賬冊,起身踱步:“既是讀書人,為何流落至此?可是家道中落,還是……”

“家破人亡。”

南宮武聲音平靜,“母親死於官府手下,田宅被抄,功名被革。”

棚裡靜了靜。

王鐵山啐了一口:“狗官!”

徐元直卻眯起眼:“功名被革?因何故?”

南宮武看著他,緩緩道:“禮部尚書張世衡說,我舞弊。”

“張世衡···”

徐元直眼中閃過一絲什麼,“此人是朝中清流領袖,最重規矩。你得罪他了?”

“我父親是商人。”

南宮武道:“他說,商籍子弟,本就該多磨礪。此乃祖製。”

徐元直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同病相憐的苦澀:

“祖製……好一個祖製。老夫當年也曾中舉,隻因不願拜在某尚書門下,便屢試不第,最後連舉人功名都被革了,這世道,規矩是給沒權沒勢的人守的。”

王鐵山不耐煩:“說這些酸話作甚!小兄弟,你會記賬不?咱們這兒缺個識字的,你……”

“我不會記賬。”南宮武打斷他。

王鐵山一愣。

“但我能幫你們拿下河陽府的官倉。”

棚裡死寂。

徐元直眼神驟銳:“你說什麼?”

“河陽府官倉,存糧至少五萬石。”

南宮武走到簡陋的木桌前,蘸了碗裡一點水,在桌麵上畫起來。

“倉分三區,前倉臨街,有兵丁把守,中倉是主倉,牆高兩丈,有瞭望塔,後倉靠山,防衛最弱,但有一道暗渠通往後山,寬僅容一人通過,是泄洪所用,知道的人不多。”

他畫得極細,倉房位置、守軍布防、巷道走向,一一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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