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打進京城比考進京城容易多了!
作者:蘭花花花
第一章
除名
南宮武看見報喜差役衝進客棧時,手裡的書卷“啪”地掉在了地上。
“捷報···江南道江寧府南宮老爺,諱武,高中天啟二十七年甲辰科二甲第七名進士···”
整個客棧頓時便炸開了。
二樓廊道瞬間擠滿了人,全是此番進京趕考的舉子。
羨慕的,嫉妒的,強顏歡笑的,目光齊刷刷固定在了南宮武那間最便宜的西廂房門口。
房錢一日三十文,靠窗,冬冷夏熱,但能看見遠處皇城的簷角。
那是南宮武咬牙多付五文錢選的。
“寒門出貴子了!”
掌櫃的嗓門最大,仿佛這榮耀能沾上他的店。
南宮武的手在抖。
二甲第七,這意味著至少能進翰林院做庶吉士,三年後外放,便是正經的六品官身。
父親一生行商,受儘官府盤剝,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兒啊!改換門庭,就靠你了。”
他做到了。
差役的紅封遞過來時,南宮武摸出早備好的一兩碎銀,那是他最後的路費。
手心的汗浸濕了銀角,但他遞出去時背挺得筆直。
寒門學子,不能露怯。
窗外,四月的京城飄著柳絮。
遠處皇城在暮春的光裡金燦燦的,像一塊誘人的糕點。
南宮武忽然想起離鄉時,母親在渡口塞給他的那塊麥餅,硬邦邦的,他一路啃了三天。
“恭喜南宮兄!”
同住客棧的幾個舉子圍上來,笑容裡的勉強藏不住。
其中一個拍了拍他的肩:“往後同朝為官,還請多多照應。”
南宮武隻是拱手,話少。
他知道這些人私下怎麼議論他。
“商賈之子,滿身銅臭”
沒關係,從今往後,他們得稱他一聲“大人”。
禮部衙門在皇城東側,朱門高牆。
南宮武遞上名帖時,心跳如擂鼓。
他被領進一處偏廳。
廳裡已有十幾人,都是新科進士,錦衣華服,談笑風生。
南宮武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在此刻顯得格外紮眼。
他安靜地立在角落,像誤入牡丹園的野草。
一個胖碩的官員踱進來,掃視一圈,目光在南宮武身上停了停,嘴角撇下。
“諸位都是天子門生了。”
官員拖長聲音說道:“按規矩,今日來領進士文書,三日後瓊林宴,麵聖。”
眾人躬身稱是。南宮武跟著行禮,腰彎得最深。
名冊開始唱誦。
“王崇禮···”
“學生在!”
一個接一個,領到那份決定命運的文書。
南宮武看著那些人手捧黃綾卷軸,臉上泛起紅光,仿佛整個人生就此鍍了金。
他深吸一口氣,等著自己的名字。
“李慕白···”
“學生在!”
一個清朗的聲音應道。
南宮武抬眼望去,是個極俊美的青年,身著月白杭綢直裰,腰佩羊脂玉佩,舉手投足間儘是世家風範。
那人領了文書,轉身時恰好與南宮武目光相觸,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得體,但南宮武莫名覺得,像有人用羽毛輕輕搔了他的脊背,不痛,卻讓人渾身不自在。
名冊快念完了。
還沒到他。
南宮武的手心又開始冒汗。
是漏了!還是……
終於,胖官員合上冊子。
“諸位,請回吧。”
人群開始往外走。南宮武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
“大人,”他上前一步,聲音發緊的說道:
“學生南宮武,尚未領文書。”
偏廳靜了靜。
幾個尚未離開的進士回頭看他,眼神裡有好奇,更多的是某種看好戲的意味。
胖官員掀起眼皮:“你便是南宮武?”
“是。”
“隨我來。”
不是去領文書的方向。
南宮武被帶進一間更小的廂房,屋裡隻一桌一椅,桌上空空蕩蕩。一個清瘦的老者坐在桌後,三縷長須,官袍一絲不苟,正垂眼喝茶。
“張部堂,人帶到了。”胖官員躬身。
老者是禮部尚書張世衡,他聞言後緩緩抬眼。
那眼神像兩把冰冷的刀子,把南宮武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江寧府的南宮武?”張世衡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學生正是。”
“嗯。”
張世衡放下茶盞,瓷器輕碰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你的功名,革除了。”
五個字。
輕飄飄的。
南宮武耳中嗡的一聲,四周景物開始旋轉。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為……為何?”
“有人檢舉,你鄉試答卷與考前流出的範文雷同七處,”張世衡從袖中抽出一紙公文,推到桌邊,“經查實,舞弊屬實,按《大燕科律》,革除功名,終身不得再考。”
南宮武抓過那紙公文。墨跡是新的,朱紅大印刺眼。
“禮部之印”
雷同七處?
他根本沒見過什麼範文!
鄉試那篇文章,是他十年寒窗一字一字熬出來的!
“大人!這是誣告!”
他聲音嘶啞的反駁:“學生願當麵對質,願重考!”
張世衡看著他,像看一隻掙紮的蟲蟻。
“對質?”
老者嘴角扯了扯,那不算笑容,而是嘲諷:“南宮武,你父親是商人,對吧!商籍子弟,本就該多磨礪,此乃祖製,非人力可違。”
“祖製未有商籍不得科舉之規!”南宮武衝口而出。
“放肆!”
胖官員厲喝。
張世衡卻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重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他呷了口茶,語氣近乎慈祥的說道:“回家去,好生讀書養性,三年後···罷了,此生既無緣功名,做個富家翁也好,總好過如今,鬨得麵上不好看,是不是?”
每一句都溫和。
每一句都像鈍刀子割肉。
南宮武攥著那紙公文,紙張在他手中皺成一團,像他此刻的人生。
“誰檢舉的?”他聽見自己問。
張世衡抬眸,目光裡終於有了點別的,一絲近乎憐憫的嘲弄。
“這就不必問了。朝廷自有法度。”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離京前,可去戶部領十兩返鄉銀。算是···朝廷體恤。”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南宮武鬆開手,皺巴巴的公文飄落在地。
他彎腰,撿起,一點點撫平折痕,然後對折,再對折,收進懷裡。
他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
“學生···告退。”
轉身時,背挺得筆直。
張世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對胖官員淡淡道:“倒是個硬骨頭,可惜了。”
四月的風暖洋洋的,但吹在南宮武的臉上卻像刀子在刮。
南宮武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的禮部,怎麼穿過那些朱門高牆。
回過神來時,已站在熙攘的朱雀大街上。
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的轔轔、貴人的笑語,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將他淹沒。
他該去哪兒?
客棧!
那些舉子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
回家!
怎麼麵對鄉親父老!
怎麼麵對父親的墳塋!
“讓開!讓開!”
一輛華貴的馬車駛來,車前護衛粗魯地推開人群。
南宮武被撞得踉蹌,退到路邊。
馬車在他麵前放緩。車窗的窗簾掀開一角。
南宮武看見了李慕白。
那張俊美的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正側頭與車內人說話。然後,南宮武看見了另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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