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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份簽了別人名字的處理單

第三天早上八點四十,品質部門口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質量事故處理單》。

A4紙,紅頭,蓋著恒晟的公章。

定性:一季度三批次硬度不足,屬車間熱處理工序執行不到位。責任人:車間班長周建國。處理意見:停職檢查,扣發當季績效。

圍了七八個人,看完就走,誰都不說話。

林硯是在三樓聽見的。他從核查組的小會議室下來,走到公告欄前,把那張單子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經辦人一欄,寫的是他的名字。

提交時間:昨晚十點五十二。提交IP:品質部內網。

“早啊,林記錄員。”

王磊端著茶杯從走廊那頭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那張單子,看得很認真。

“流程就是這樣。”王磊說,“單子得有人錄,行政的賬號是共享的,誰都能用。你的密碼還是初始密碼吧?我提醒過周慧,她不聽。”

他把茶杯端平了。

“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去跟陸工說,你的賬號被人盜用了。說明白點就是你被冤枉了,單子作廢,重走一遍——那老周還得停職,你就多得罪一個人。第二,什麼都不說。這單子是行政這邊的人錄的,你本來就是行政的,誰也不會多想。”

王磊頓了頓。

“小林,你查報表,我認。你查到我頭上,我也認。可你要想清楚,這廠裡三十二個人,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你一個集團那邊有人的,在這待兩個月,檢查完就走;我們還要在這兒吃飯。”

林硯沒接話。他把單子上的編號記下來,轉身往車間的方向走。

王磊在後麵說了一句:“你去車間沒用,老周今天不來了。”

林硯還是去了。

老周在車間門外的花壇邊上坐著,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腳邊一個帆布包。他今天本來是來交工具的。

“小林。”老周抬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單子我看過了。我乾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被寫成責任人。”

“記錄呢?”林硯問。

老周從帆布包裡掏出一遝紙,邊角磨得起了毛。

“三爐的,都在這兒。”

林硯蹲下來,一頁一頁翻。三月七號那爐旁邊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小:王經理要求走舊參數,我按實際溫度記的。

鉛筆字被汗手摸過,有點花。

“這段呢?”林硯指著那行字。

“那天他站在我旁邊說的。舊參數省電,一爐能省兩個小時。”老周攥著手,“我說按舊參數走,硬度肯定不夠,他說客戶那邊他去解釋。我怕擔責任,就寫在旁邊了。微信裡還有他發給我的語音。”

“打印出來,連這遝紙一起拍。”

老周愣了:“拍這個乾什麼?我都停職了。”

“你不知道你手裡的東西有多重。”林硯把紙按平整,“這上麵有他要求的時間,有你實際記的溫度,還有你二十六年攢下來的手寫習慣。你簽過的東西,誰改過,一比對就知道。”

他從包裡拿出手機,一頁一頁拍,拍完翻回去補齊頁碼。

“還有一件事。”林硯說,“你去簽停職通知的時候,隻簽‘收到’,別簽‘確認無誤’,別寫‘本人無異議’。”

老周看了他半分鐘。

“你還待得下去嗎?”老周忽然問,“你把這事捅出來,誰都知道了。這廠裡以後沒人跟你說話。”

“我知道。”林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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