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凱的崩潰
周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到淩晨四點的。
他翻來覆去，被子掀了又蓋，蓋了又掀。
腦子裡像一鍋煮沸的粥，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抓不住。
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點開蘇小雅的微信頭像，看了那張合照很久，然後關掉。
再點開，再看。反反複複，像一種自虐。
四點十二分，他坐起來了。
走廊裡黑漆漆的，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他穿上拖鞋，走進客廳。
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方形的亮斑。
然後他看見了蘇小雅的包。黑色的，小牛皮，就放在鞋櫃上。
她昨晚回來時放在那裡的，後來一直沒有拿進房間。她以前從來不會把包落在外麵。
周凱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個包。
他從來沒有翻過她的東西，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翻出什麼承受不了的東西，又怕什麼都沒翻出來——那樣他會覺得自己是個疑神疑鬼的小人。
可今晚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也許是那個靠墊的距離，也許是蛋花湯喝進嘴裡沒滋沒味的感覺，也許是她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的那個瞬間。
她以為他沒看見，但他看見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像護著什麼。
那隻手讓他整夜睡不著。
周凱走到鞋櫃前，伸出手，手指碰到包的金屬扣，冰涼的。他停了兩秒，然後打開了。
包不大，裡麵塞得整整齊齊。
一個長款錢包，一包紙巾，一管護手霜，一支口紅，一個小號的化妝包。
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鞋櫃上。
錢包裡有一千多塊現金，三張銀行卡，沒有特別的東西。
化妝包裡是幾支他叫不出名字的管狀物，全是英文。
他拿起一支——粉底液。另一支是遮瑕膏。還有一支唇釉，豆沙色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然後他摸到了包的夾層。
那裡有一個拉鏈，藏在內側。他拉開，手指探進去，觸到了紙質的邊角。
他把那疊紙抽出來。
第一張是折疊的A4紙。
他展開，上麵是醫院的檢查報告單。他的名字先落在“蘇小雅”三個字上。
然後是檢查項目：血HCG、孕酮。最後是診斷結論。
妊娠。六周加兩天。
周凱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把那張紙放在鞋櫃上，展開第二張。也是一張檢查報告單，但名字不是蘇小雅的，是一個他從來沒聽過的名字。診斷結論也是妊娠，七周。
周凱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腦子裡嗡嗡地響。
兩張單子，兩個名字，兩個日期，同一個結論。
懷孕了，蘇小雅懷孕了。
周凱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腳底開始往上爬，冷的，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他渾身僵硬。
六周加兩天，四十多天前。
這個日期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蘇小雅，從來沒有同過房。
不是這幾個月，是從認識到現在，四年了。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約定等結婚。再後來，他們都忙了，忙到連牽手都變得稀少。
他們分房睡，各過各的，像兩棵種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樹，根纏在一起，枝乾卻分得很開。
他一直以為她在等，等他們有了房子，等他們結了婚。
他以為那是一種堅持，是一種珍貴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她等的是什麼了，不是等他。
周凱慢慢站起來，腿發軟。
他扶著牆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坐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整個人塌在那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指甲縫裡有灰。這雙手搬過貨，做過表格，加過無數個深夜的班。
他以為自己在為未來打拚，以為隻要夠努力，蘇小雅就會嫁給他。
她懷孕了，懷的是別人的孩子。
周凱閉上眼睛。
腦海裡開始放畫麵，蘇小雅站在鏡子前，穿著他沒見過的連衣裙，深藍色，收腰。
他問她什麼時候買的，她說商場打折。
蘇小雅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那個動作很小，但他看見了。
蘇小雅喝蛋花湯的樣子，低著頭，睫毛垂著，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說好喝，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還有更早的，蘇小雅從外麵回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他說你換香水了，她說沒有。他問怎麼聞著不一樣，她笑了笑，沒說話。
那個笑，他當時以為她隻是累了。現在想起來，那個笑裡有別的東西。
周凱猛地睜開眼，眼睛乾澀發疼。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手掌壓著眼窩，壓得眼眶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怎麼都喘不上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一下，兩下，三下。
抬起頭，鏡子裡是一張他快不認識的臉。
眼窩凹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頭發亂糟糟的。
這是誰？
他撐著洗手台，彎下腰，身體在發抖，像發高燒一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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