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穩了
從醫院回來以後,日子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最明顯的變化是吃飯。以前吃飯,我和孟飛兩個人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一人端一個飯盆,邊吃邊看人來人往。現在每次到了飯點,食堂裡那張最大的圓桌就成了我們的專屬位置。不是我們搶的,是別人讓的。四班的人坐過來,二班的人坐過來,張浩南和馬帥的人也坐過來。十幾個人圍成一圈,飯盆碰飯盆,筷子碰筷子,叮叮當當的,熱鬨得像過年。
孟飛坐在我右邊,嘴裡塞著米飯,含混不清地說:“宇哥,你嘗嘗這個紅燒肉,今天的特別爛。”他用筷子夾了一塊放到我碗裡。劉闖坐在我對麵,低頭扒飯,不說話,但他會時不時地把那盤紅燒肉轉到我麵前。趙磊坐在我左邊,肋骨還沒好全,吃飯的時候不敢大口喘氣,但他堅持要來食堂吃,說不能在宿舍躺著。陳亮坐在趙磊旁邊,新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他吃得慢,嚼得細,像個老乾部。孫鵬坐在劉闖旁邊,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但他會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到孟飛碗裡——他知道孟飛瘦。孟飛也不客氣,拿起來就啃。
張浩南和馬帥也坐在這張桌上。張浩南坐在最邊上,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馬帥坐在他旁邊,煙癮最大,每次吃完飯都要點一根。周婷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她跟二班的女生坐另一張桌。但每次吃完飯,她都會過來站一會兒,跟我們說幾句話,然後走了。她來的時候,孟飛會把位置讓給她,自己端著飯盆蹲在旁邊吃。
有時候楊宇也會過來。他不是每天來,但每周至少來一兩次。他來的時候,帶著一班的幾個人,端著飯盆走過來,往桌上一坐,什麼話都不說,先吃。吃完以後,他會問我一句:“宇哥,下午有事沒?”我說沒事,他點點頭,走了。他的話比以前少了很多,但他的眼神比以前穩了很多。
每個人見到我都叫宇哥。這不是我要求的,是他們自己叫的。從教室到食堂,從食堂到宿舍,從宿舍到操場,一路上都是“宇哥”“宇哥”“宇哥”。孟飛有時候學他們,故意拖著長音叫“宇——哥——”,被我瞪一眼,他就笑著跑開。
抽煙也是。以前抽煙,是我和孟飛兩個人躲在教學樓後麵的廁所夾道裡,一人一根,抽完趕緊滅掉。現在抽煙,十幾個人蹲在操場邊上的梧桐樹下,圍成一個圈,一人一根,煙霧繚繞。有人遞煙,有人點火,有人彈煙灰,有人吐煙圈。孟飛是最忙的那個,他負責給大家散煙,從左邊散到右邊,又從右邊散到左邊。
劉闖抽煙的時候不說話,一根接一根地抽。趙磊抽煙的時候喜歡抬頭看天,不知道在看什麼。陳亮抽煙的時候會咳嗽,但他堅持要抽,說不抽不合群。孫鵬抽煙的時候會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姿勢很標準。張浩南抽煙的時候會把煙叼在嘴角,說話也不拿下來。馬帥抽煙的時候最享受,眯著眼睛,吸一口,停三秒,再慢慢吐出來。
我蹲在中間,手裡夾著一根煙,聽他們聊天。聊的無非是班裡的事、學校裡的事、誰跟誰又吵架了。這些事以前跟我沒關係,現在都有關係了。因為他們是四班的人,是二班的人,是一班三班的人。他們的事,就是我的事。
這種日子過了一個星期。每天上課、吃飯、抽煙、聊天,看起來什麼都沒做,但其實什麼都做了——我在把初一這盤散沙,一點一點地捏成一團。不是靠拳頭,是靠每天坐在一起吃飯,靠每天蹲在一起抽煙。
但我知道,光靠吃飯抽煙是不夠的。一個組織要想長久,不能隻有老大,還得有規矩,還得有層級。誰管什麼,誰負責什麼,誰在誰不在的時候說了算,這些東西必須定下來。不定下來,就是一盤散沙。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我坐在座位上,拿了一張紙,開始寫。寫每個班誰說了算,寫每個人負責什麼,寫遇到事情怎麼處理。孟飛趴在我旁邊看我寫,看了半天,問了一句:“你這是要寫書?”我說:“不是,寫規矩。”他說:“規矩不是定過了嗎?”我說:“定過了,但那是最基本的。現在要把初一整個的框架搭起來。”
放學以後,我把孟飛、劉闖、趙磊、陳亮叫到走廊上。我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給他們看。
“周六晚上,我請客。”我說,“出去吃。”
“出去吃?”趙磊愣了一下,“去哪兒?”
“學校外麵那條街上,有家飯館,叫‘老地方’。咱們去那兒吃。”
“都有誰?”孟飛問。
“四班、二班、一班、三班。每個班的負責人,都叫上。”我看了看那張紙,“一班楊宇,二班周婷和孫鵬,三班嘉誠,四班趙磊。加上張浩南和馬帥,再加上你們幾個。一共十幾個人。”
“你請客?”陳亮問。
“我請客。”我說,“我爸每個月給我的錢,夠花。”
孟飛笑了,沒再問了。
周六下午,五點半,天剛擦黑。我站在校門口,等人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路燈就亮了。我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左臉的腫消了大半,嘴角的傷口結了痂,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人陸陸續續來了。孟飛穿著一件花哨的衛衣,頭發用發膠抓得根根豎起來。劉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麵,臉上的傷疤不遮不掩。趙磊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服,胸口還纏著繃帶。陳亮穿著一件藍色的羽絨服,新眼鏡在路燈下反著光。孫鵬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袖子擼到胳膊肘。張浩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剪短了。馬帥穿著一件花襯衫,嘴裡叼著一根煙。嘉誠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楊宇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服,胳膊上的紋身在路燈下反著光。周婷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散著,被風吹得有點亂。
“人齊了?”孟飛問。
我數了數。加上我,十一個人。
“齊了。”我說,“走。”
“老地方”飯館在建設路中段,不大,上下兩層。門口的招牌是紅色的,上麵寫著“老地方”三個字。我們走進去的時候,老板正在櫃台後麵算賬,看見我們進來,愣了一下。
“老板,有包間嗎?”我問。
“有有有,二樓,最大的那個。”
包間在二樓最裡麵,一張大圓桌,圍著十幾把椅子。孟飛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拍了拍桌子,說:“這地方不錯。”我坐在主位上。不是我想坐,是大家讓我坐。孟飛把我推到那把椅子上,說:“你是老大,你坐這兒。”
我左邊是孟飛,右邊是周婷。周婷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椅背上,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我把菜單遞給孟飛:“你點。”孟飛接過去,開始報菜名:紅燒排骨、魚香肉絲、糖醋裡脊、宮保雞丁、酸菜魚、水煮肉片、地三鮮、西紅柿炒雞蛋、紫菜蛋花湯,點了十幾個菜。
“夠了嗎?”孟飛問。
“夠了。”我說。
“再加一個紅燒肉。”孟飛對老板說。
老板走了以後,包間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我是老大,這種場合,必須我先開口。
我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來,有兩件事。”我說,“第一,吃飯。我請客,大家隨便吃。第二,說點事。”
所有人都看著我。
“初一現在算是定下來了。但定了不代表穩了。定了是大家給我麵子,穩了是大家心裡都服。我不能光等時間,我得做點事。”
我頓了頓,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想把初一的分工定一下。每個班需要一個負責人。負責班裡的事,負責管人,負責傳話。有事先找負責人,負責人解決不了的,再找我。”
沒有人說話。
“一班,楊宇。”我看著他,“你是一班的,一班的事你管。”
楊宇點了點頭。
“三班,嘉誠。”我看著他,“三班現在有點散,但你是老人,三班的人還是聽你的。你先把人攏住,攏不住的告訴我。”
嘉誠說了一個字:“好。”
“二班,周婷和孫鵬。”我看著他們倆,“二班的事你們倆商量著來。周婷負責對外,孫鵬負責對內。有事先商量,商量不定的找我。”
周婷點了點頭。孫鵬也點了點頭。
“四班,趙磊。”我看著他,“四班是我自己的班,但我不能事事都管。趙磊負責四班的事,陳亮幫忙。我不在的時候,四班的事趙磊說了算。”
趙磊說了一句:“行。”
“張浩南。”我看著他,“你不屬於任何一個班。你是獨立的,你跟你的人自己管自己。但你是初一的,初一有事,你得來。”
張浩南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說了一句:“行。”
“馬帥。”我看著他,“你也是。你的人你自己管。初一有事,你得來。”
馬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煙灰,說了一個字:“行。”
我說完了,看著大家。沒有人說話。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你們有什麼想說的?”我問。
楊宇開口了。“程宇,如果一班的人跟三班的人起了衝突,找誰?”
“先找各自的負責人。兩個負責人解決不了的,找我。”
“如果負責人之間起了衝突呢?”
“找我。我說了算。”
楊宇點了點頭。
嘉誠也開口了。“宇哥,三班現在確實有點散。有些人還是不服,怎麼辦?”
“不服的人你告訴我,我找他們談。”
嘉誠點了點頭。
馬帥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宇哥,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找誰?”
這個問題問得好。
“找孟飛。”我說。
所有人都看著孟飛。孟飛正在喝茶,被大家看得一愣,差點嗆著。
“我不在的時候,初一的事,孟飛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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