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一老大
縣醫院的走廊裡永遠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清冷,像冬天早晨的霧。我躺在急診觀察室的病床上,左手手肘纏著繃帶,右手手背縫了四針,左臉的腫還沒消,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孟飛說我現在的樣子像豬頭,我說你再說一遍,他說豬頭,我說你過來,他跑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走廊上回蕩著他的腳步聲和笑聲。
我媽在床邊坐了一夜,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從市裡趕過來,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她推開病房門,看見我躺在床上,渾身是傷,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她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然後她走進來,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邊,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看著我。我知道她心裡難受,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我說“媽,沒事”,她說“這叫沒事?”我說“皮外傷”,她說“皮外傷縫了四針?”我就沒話說了。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大概是怕弄疼我。她的手攥著床單,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我爸沒來。他在電話裡說了一句“死不了就行”,然後把電話掛了。我媽轉述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憤怒,也有一種“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的習慣。我沒說什麼。我爸就是這種人,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這次他沒來,說明他覺得我不需要他。或者說,他覺得我應該自己扛。我懂他,他也懂我,我們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話。
趙磊在隔壁病房,肋骨裂了一道縫。醫生說靜養一個月,不能打架,不能劇烈運動。趙磊聽到“不能打架”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受的表情,問:“那一個月以後呢?”醫生說:“一個月以後再說。”趙磊說:“那這一個月我乾嘛?”醫生說:“看書。”趙磊的臉徹底垮了,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我在隔壁聽見了,笑得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疼得直齜牙。劉闖的情況最好,皮外傷,臉上縫了兩針,頭上纏了一圈繃帶,看起來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他坐在床上戴著耳機聽歌,表情跟平時一樣,誰都不欠他錢。我問他疼不疼,他把耳機摘下來一隻,說:“什麼?”我說:“疼不疼?”他說:“不疼。”然後把耳機又戴上了。
陳亮來看我們的時候,提著一大袋零食,薯片、可樂、餅乾、方便麵,全是垃圾食品。他把袋子往床上一放,喊了一聲:“兄弟們,補給到了!”孟飛從椅子上彈起來,撲過去像餓了三天的狼,撕開一包薯片就往嘴裡倒。陳亮站在床邊,嘴角青了一塊,眼角貼著一個創可貼,眼鏡換了一副新的,黑色的鏡框,比之前那副好看一些。
“班裡怎麼樣?”我問。
“好著呢。”陳亮說,“你不在的這幾天,班裡特別安靜。沒人鬨事,沒人吵架,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沈老師問了你幾次,我說你家裡有事請假了。”
“她信了?”
“不信也沒辦法。她又不能去醫院查。”陳亮推了推眼鏡,“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知道我在撒謊。”
“她知道就知道吧。”我說,“楊宇那邊呢?”
“他第二天就回學校了。臉上的傷比你還重,左眼腫得睜不開,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還是去了。聽說他進教室的時候,一班的人全站起來了,沒人說話,就那麼看著他。他走到座位上坐下,然後趴了一整天,沒抬頭。”陳亮頓了頓,“嘉誠也回去了。三班那邊有點亂,阿強走了,小飛走了,人心散了,但嘉誠壓著。他每天早自習站在講台上,看著全班,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三班的人被他看得不敢出聲。”
“張浩南和馬帥呢?”
“張浩南回去以後,207的人給他開了個慶功會,在宿舍裡喝的啤酒,被樓管抓了,寫了檢討。”陳亮說到這裡笑了,“馬帥回去以後,210的人也給他開了個慶功會,沒喝啤酒,抽了一晚上煙,被樓管抓了,也寫了檢討。”
我在腦子裡想象張浩南和馬帥趴在桌上寫檢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的時候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疼得齜牙。孟飛在旁邊幸災樂禍:“讓你笑。”
周三下午,周婷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頭發紮著馬尾,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她走進病房的時候,孟飛正在啃蘋果,劉闖在聽歌,陳亮在看一本從護士站借來的雜誌。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飛,說了一句:“你們都出去。”
孟飛愣了一下,拿著蘋果站起來。劉闖摘下耳機,陳亮放下雜誌,三個人排著隊走了出去。孟飛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衝我擠了擠眼睛,然後關上了門。
病房裡隻剩下我和周婷。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一股雞湯的味道飄了出來。不是食堂那種清湯寡水的雞湯,是家裡燉的那種,黃澄澄的,上麵飄著一層油花,聞著就香。
“我媽燉的。”周婷說,“她說喝雞湯傷口好得快。”
“替我謝謝你媽。”
“你自己跟她說。”
她從保溫桶裡倒出一碗湯,遞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很涼,像冰塊。她縮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
“你怎麼來了?”我問。
“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還沒死。”
“那就好。”她拉過那把折疊椅,坐下來,看著我,“程宇,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明天。”
“傷好了?”
“沒好。但不能不回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在,初一就不穩。”
周婷看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她知道我說得對。我贏了楊宇,初一的老大是我了。但我這個老大,隻在醫院裡待了三天,還沒在初一的地盤上站過一天。我不出現,那些牆頭草就會動搖,那些觀望的人就會猶豫,那些不服的人就會蠢蠢欲動。我必須回去,必須站在所有人麵前,讓他們看見我,看見我臉上的傷,看見我眼裡的光。
“你回去以後,準備怎麼做?”周婷問。
“先穩住四班。然後見楊宇,見嘉誠,見張浩南,見馬帥。把初一的事定下來。”
“定下來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周婷站起來,把保溫桶的蓋子擰好,提在手裡,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程宇。”
“嗯。”
“你回去以後,所有人都會叫你老大。你別飄。”
“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但我還是要說。”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孟飛從門縫裡探進頭來,臉上帶著那種欠揍的笑:“走了?”我點了點頭。他走進來,劉闖和陳亮跟在後麵。孟飛坐在椅子上,看著我,說了一句:“周婷對你真好。”我說:“她是盟友。”孟飛說:“盟友會給你送雞湯?”我說:“你廢話真多。”他笑了,不問了。
周四早上,我爸來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吃早飯,醫院食堂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推開病房門,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包子,還冒著熱氣。他走到床邊,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看了看我,說了一句:“還活著?”
“還活著。”
“那就行。”
他拉過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看了一眼牆上的“禁止吸煙”標誌,又把煙放回去了。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沒下的樣子。
沉默了很久。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父子之間從來不需要多餘的話。
“你媽跟我說了,你打架的事。”他終於開口了。
“嗯。”
“打贏了?”
“打贏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但你不能總是這樣。你打一次,我可以來一次。你打十次,我能來十次?你打一百次呢?我每次都從市裡趕過來?我不用開店了?”
我沒說話。他說得對。
“程宇,我跟你說過,打輸了別叫我。你打贏了,更別叫我。”他站起來,看著我的眼睛,“你是大人了,你自己看著辦。”
他轉身走了。光頭在走廊的燈光下反著光,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孟飛在旁邊小聲說:“你爸挺酷的。”我說:“嗯。”他說:“比我爸酷。”我說:“你爸不是開五金店的?”他說:“對,我爸隻會罵我。”我說:“我爸也會罵我,隻是今天沒罵。”孟飛笑了。
周五早上,我出院了。
孟飛、劉闖、趙磊、陳亮,四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等我。趙磊的肋骨還纏著繃帶,但他堅持要來接我,說“老大出院我不能不來”。劉闖臉上的繃帶拆了,露出一道還沒完全愈合的傷疤,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顴骨,像一條紅色的蜈蚣,但他不在乎,連遮都不遮。陳亮戴著新眼鏡,嘴角的青已經消了大半,但眼角還有一塊黃色的淤青。孟飛的傷最輕,就是左臉有點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走吧。”我說。
我們五個人,從醫院門口出發,穿過縣城那條主街,朝學校走去。十一月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但我不覺得冷,我的心是熱的,從裡往外熱,像有一團火在胸口燒。那團火從張輝出事那天就點燃了,一直燒到現在,越燒越旺,越燒越烈。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那兩根水泥柱子還在,那道生鏽的鐵拱門還在,“縣城第一中學”那幾個字還在,掉了漆的地方還是那些,沒有人補。一切都沒有變,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門口的保安看見我,愣了一下。他認識我,不是因為我是程宇,是因為我臉上有傷,頭上纏著繃帶,手背縫了四針,左臉腫得跟饅頭似的。想不記住我都難。
“你這孩子,又打架了?”
“沒有。摔的。”
“摔的?”他笑了,“摔能摔成這樣?”
“能。從三樓摔下來的。”
他搖了搖頭,沒再問了。我走進校門。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籃球,有人在踢足球。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周五的早上。但當我走過操場的時候,那些跑步的人停了,打籃球的人停了,踢足球的人也停了。他們看著我,看著我臉上的傷,看著我頭上的繃帶,看著我手背上的紗布。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看。
我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
“那就是程宇?”
“對,四班的,初一的。”
“他怎麼傷成這樣?”
“跟人打架了,跟一班的楊宇。你不知道?上周五晚上,小樹林,打了幾十分鐘,最後楊宇認輸了。”
“誰贏了?”
“他贏了。初一的老大,現在是他的了。”
那些話像風一樣,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吹進我的耳朵裡。我沒有回頭,沒有停下,一直往前走。孟飛走在我旁邊,昂著頭,像一隻驕傲的公雞。劉闖走在後麵,麵無表情,但他的步子比平時大。趙磊捂著肋骨,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陳亮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翹著。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楊宇。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我。他的左眼還是腫的,但比前幾天好了很多,至少能睜開了。嘴角的傷口結了痂,黑黑的,像一條小蟲子趴在臉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袖子擼到胳膊肘,胳膊上的紋身在晨光下反著光。他身後沒有人,就他自己。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
“傷好了?”
“沒好。”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我走上台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我。
“程宇。”
“嗯。”
“以後初一的事,你說了算。”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的光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光是“老子不好惹”,現在的光是“我認了”。
“一班的事,還是你說了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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