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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輸了也贏了

楊宇先開口了。

“程宇,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那來吧。”

他一拳打過來。

我沒有躲。拳頭砸在我臉上,我的頭猛地偏向一邊。嘴裡又有了血腥味,我已經記不清這是今晚第幾次嘗到血的味道了。我轉過頭來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我會硬挨這一拳。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拳打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也硬挨了。他的頭偏向一邊,轉回來,看著我。

“你也不躲?”他問。

“你不躲,我也不躲。”

“好。”他笑了,“那就看看誰先扛不住。”

他又打過來了。

一拳,兩拳,三拳。我挨了三拳,還了兩拳。他挨了兩拳,又打了三拳。我的左臉腫得老高,眼睛快睜不開了;他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我的鼻血流了滿臉,他的左眼青了一大塊。

我們像兩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撕咬、衝撞、糾纏,誰也放不倒誰,誰也不肯倒下。

十拳過去了。二十拳過去了。三十拳過去了。

我記不清打了多少拳,也記不清挨了多少拳。隻記得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悶悶的,像錘子砸在沙袋上。隻記得血的味道,甜的,鹹的,腥的。隻記得楊宇的眼睛,亮得像一顆星星,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的腿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體力到了極限。我已經打了快一個小時了,從七點多打到現在,快九點了。我的胳膊抬不起來了,我的拳頭握不緊了,我的呼吸亂了,我的心跳快得要炸開。

楊宇也差不多了。他的動作慢了,拳頭輕了,呼吸也亂了。他的左眼腫得睜不開了,隻能用右眼看我。但他的右眼還是那麼亮,亮得像一顆星星。

“程宇,”他說,喘著粗氣,“你不行了。”

“你也不行。”我說。

“那咱們就看看,誰先倒下。”

他衝過來了。我也衝過去了。

我們撞在一起,像兩輛相向而行的卡車。他的拳頭打在我臉上,我的拳頭打在他臉上。他往後退了一步,我也往後退了一步。他又衝上來了,我也衝上去了。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他的拳頭。他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我的太陽穴上,我的眼前一黑,耳朵嗡的一聲,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我往後倒了下去。

摔在地上,枯葉和碎磚頭硌著我的後背,疼得我齜牙。我的眼前全是金星,什麼都看不見。我的耳朵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我的嘴裡全是血,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程宇!”

“程宇!”

“程宇!”

是孟飛的聲音。是劉闖的聲音。是趙磊的聲音。是陳亮的聲音。是孫鵬的聲音。是周婷的聲音。是所有人的聲音。

他們在喊我。

他們在等我站起來。

我撐著手,想爬起來。但我的手在抖,撐不住。我的胳膊在抖,撐不住。我的身體在抖,撐不住。

我又摔了下去。

“程宇!”孟飛的聲音更近了,“你沒事吧?”

我聽見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孟飛從來不哭,他打架的時候從來不哭,他挨打的時候從來不哭,他被孫浩堵在廁所裡扇耳光的時候也從來不哭。但現在,他的聲音裡有哭腔。

我不能讓他哭。

我又撐著手,一點一點地往起爬。膝蓋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頭低著,像一頭受了重傷的牛。我的身上全是土,臉上全是血,校服爛得不成樣子。

我站起來了。

我站在月光下,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但我站起來了。

楊宇站在我對麵,看著我。他的眼睛裡的光變了,不再是那種“我不會認輸”的光,而是一種“我服了”的光。

“程宇,你還能打?”

“能。”我說。

“你還能打什麼?你連站都站不穩了。”

“站不穩也要打。”

楊宇看著我,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真是瘋子。”

“你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次。”

他攥緊了拳頭,朝我走過來。

我攥緊了拳頭,準備迎接他的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從人群裡衝了出來。

不是孟飛。不是劉闖。不是趙磊。不是陳亮。不是孫鵬。不是張浩南。不是馬帥。

是周婷。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頭發散著,被風吹得有點亂。她衝到楊宇麵前,擋在我前麵,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夠了。”她說。

楊宇停下來,看著她。

“周婷,你讓開。”楊宇說。

“不讓。”

“這是我跟程宇的事。”

“程宇的事,就是我的事。”

楊宇看著她,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一種“你們贏了”的認命。

“周婷,你以為你擋得住我?”

“擋不住也要擋。”周婷說,“程宇已經打了快一個小時了。他挨了你多少拳?他流了多少血?他站起來了多少次?你看看他,他還站得穩嗎?你還想打?你想打死他?”

楊宇沒有說話。

“楊宇,你贏了。”周婷說,“你打贏了程宇。但初一的老大,不是你。因為你贏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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