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開戰(2)
我和楊宇打在一起的時候,周圍的世界好像消失了。
沒有月光,沒有楊樹,沒有枯葉的沙沙聲,沒有遠處此起彼伏的叫罵聲。隻有一個拳頭,又一個拳頭。他的,我的。砸在肉上,悶悶的響。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甜的,鹹的,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腥。我的左臉腫了,眼睛快睜不開了;他的嘴角裂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我的校服上,印出一朵暗紅色的花。
我們像兩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撕咬、衝撞、糾纏,誰也放不倒誰,誰也不肯倒下。他打我一拳,我回他一拳。他踹我一腳,我抱住他的腿,把他摔在地上。他從地上爬起來,我又被他一拳打翻。我站起來,他又衝過來。周而複始,像一台永動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
但這不是我跟楊宇的私人擂台。這是戰場。幾十個人的戰場。
“程宇!小心後麵!”孟飛的聲音從左邊炸開。
我來不及回頭,身體本能地往旁邊一閃。一個拳頭擦著我的耳朵過去,帶著風聲,呼呼的。那一拳要是打在頭上,我可能就起不來了。那個人沒收住,整個人衝了出去,撞在楊樹上,捂著肩膀罵了一聲。我看清了,是一班的,楊宇一個宿舍的,叫什麼來著忘了。
楊宇趁我分神,一腳踹在我胸口上。我往後飛了出去,後背撞在楊樹上,五臟六腑像被人擰了一把,疼得我彎下了腰。他衝上來,想補一拳。但劉闖從旁邊衝過來,一頭撞在楊宇身上,把他撞開了。
“走!”劉闖朝我喊了一聲,然後轉身跟楊宇打在一起。
劉闖的拳頭重,一拳打在楊宇臉上,楊宇往後退了一步。楊宇的拳頭快,兩拳打在劉闖臉上,劉闖的臉偏了過去,但他沒有倒,又轉回來,一拳打在楊宇肚子上。兩個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
我知道劉闖撐不了多久。楊宇比他壯,比他快,比他耐打。劉闖能撐三分鐘就不錯了。但我需要這三分鐘。
我轉身衝進了人群。
四班和二班的人,一班和三班的人,已經完全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了,隻知道穿校服的是自己人,穿校服的也是對麵的人——因為所有人都穿著同樣的校服。唯一的區別是你認不認識那張臉。認識,就是自己人。不認識,就是對麵的人。但這種識別方式在混戰中幾乎沒用,因為你的眼睛跟不上,你的腦子更跟不上。你隻能靠本能,靠直覺,靠誰先朝你揮拳。
我一邊打一邊找自己的人。
孟飛在左邊五米遠的地方,被兩個人夾著打。他瘦得像竹竿,但那兩個人打不倒他。他彎著腰,雙手護著頭,一邊挨打一邊往前衝,像一頭不要命的公牛。他的拳頭不夠重,但他的頭夠硬——他一頭撞在其中一個人的胸口上,那個人往後一仰,摔倒在地。另一個人愣了一下,孟飛一拳打在他臉上,打的是鼻子,血噴了出來。那個人捂著鼻子蹲了下去,孟飛沒有追打,轉過身來找我。
“程宇!你沒事吧?”他跑過來,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沒事!你臉上有血!”
“不是我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果然,鼻子上沒傷,嘴角沒傷,血是從別人身上濺過來的。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白牙,“我剛才撞倒了一個!一頭就撞倒了!”
“小心後麵!”我喊了一聲。
孟飛來不及回頭,身體本能地往下一蹲,一個拳頭從他頭頂上掄過去。那人沒收住,整個人衝了出去,被孟飛一腳踹在腿彎上,噗通跪在地上。孟飛轉過身,騎在他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讓你偷襲!讓你偷襲!”
我沒有再看他。我知道他能撐住。孟飛這個人,打架不是最厲害的,但他有一股瘋勁,瘋起來誰都攔不住。你打他十下,他隻要還能動,就一定會爬起來還你一下。這種人,比能打的人可怕。
我轉身去找劉闖。
劉闖還在跟楊宇打。他的左眼腫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校服被撕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瘦削的肩膀。但他沒有退。他一拳一拳地砸,像一個不知道疲倦的機器。楊宇也被他打得不輕,顴骨上青了一塊,鼻血流了滿臉,但他也沒有退。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你一拳我一拳,像兩頭角力的公牛。周圍的人都讓開了,給他們留出了一塊空地。沒有人上前幫忙,因為這是劉闖和楊宇之間的對決,任何人插手都是對兩個人的侮辱。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手心全是汗。
劉闖打不過楊宇。這是事實。他的拳頭重,但楊宇更快。他的耐力好,但楊宇更耐打。十個回合之後,劉闖的動作明顯慢了,呼吸也亂了。楊宇看出了這一點,不再跟他硬碰硬,開始遊走,找機會打他的弱點。
一拳打在劉闖的右肋上。劉闖彎下了腰。又一拳打在他臉上,劉闖往後踉蹌了兩步。再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劉闖倒了下去。
“劉闖!”我衝了過去。
楊宇沒有繼續打。他站在劉闖麵前,喘著粗氣,低頭看著他。劉闖躺在地上,手捂著太陽穴,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在罵,但我聽不清他在罵什麼。
“你起來。”楊宇說。
劉闖沒有起來。
“你起來!”楊宇喊了一聲。
劉闖還是沒起來。
楊宇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輕蔑,隻有一種東西——疲憊。他打了很多人,也挨了很多打,他累了。
“程宇,你的人不行了。”他說。
“還沒完。”我說。
“那你來。”
我正要衝上去,一個人從旁邊衝了出來,擋在我麵前。
是趙磊。
他臉上全是血,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校服被撕爛了,一隻袖子快掉了。但他的眼睛裡全是火,燒得旺旺的。
“程宇,你不能上。”他說,“你是老大。老大要在最後上。”
“你讓開。”
“不讓。”趙磊擋在我麵前,麵對著楊宇,“楊宇,我跟你打。”
楊宇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你打不過我。”
“打不過也要打。”趙磊攥緊了拳頭,“我是四班的人,我不能讓老大一個人扛。”
他衝上去了。
趙磊的拳頭比劉闖慢,但他的意誌不輸給任何人。他挨了楊宇三拳,還了一拳。挨了五拳,還了兩拳。挨了十拳的時候,他已經站不穩了,但他還在還手。
一拳打在楊宇臉上。楊宇偏了一下頭,沒躲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趙磊在挨了那麼多拳之後還能打出這麼重的一拳。
趙磊又打了一拳。楊宇擋住了,然後一腳踹在趙磊肚子上。趙磊往後飛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幾米,在枯葉和碎磚頭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趴在地上,沒有動。
“趙磊!”我喊了一聲。
他的手動了一下。然後另一隻手也動了。他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往起爬。膝蓋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頭低著,像一頭受了重傷的牛。他的身上全是土,臉上全是血,校服爛得不成樣子。
他站起來了。
他站在月光下,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但他站起來了。
“再來。”他說。
楊宇看著他,眼神變了。不是輕蔑,不是不屑,是那種“我服了”的意外。他沒想到一個四班的普通人,能在他手下撐這麼久,能挨了那麼多拳之後還能站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楊宇問。
“趙磊。”
“趙磊,我記住你了。”楊宇說,“你是我見過最能扛的人。”
“謝謝。”趙磊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我不需要你記住我。我需要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四班的人,沒有慫包。”
他衝上去了。
這一次,他隻撐了五秒鐘。楊宇三拳就把他打倒了。他倒在地上,這次沒有爬起來。
“趙磊!”孟飛衝了過去,蹲在他旁邊,扶起他的頭,“趙磊!你沒事吧?”
趙磊的眼睛閉著,嘴角的血還在流。但他還活著,他在呼吸,他的胸口在起伏。這就夠了。
“送他去旁邊。”我說。
孟飛背起趙磊,走到一棵楊樹旁邊,把他靠著樹放下。然後他又跑回來了。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裡全是淚,但他沒有哭。他咬著牙,攥著拳頭,站在我旁邊。
“程宇,我不怕。”他說,“你上,我跟著。”
我看著孟飛。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但他沒有退。他瘦得像竹竿,打不過任何人,但他從來沒有退過。從開學第一天到現在,從來沒有。
“好。”我說。
我轉過身,麵對楊宇。
“楊宇。”
“嗯。”
“你的人也差不多了。”
我朝周圍看了一眼。一班和三班的人,也倒了不少。地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罵,有的已經不動了。站著的人也都掛了彩,有的捂著頭,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扶著樹喘氣。
張偉靠在一棵楊樹上,嘴角的血已經乾了,臉上全是泥,他的左胳膊垂著,好像抬不起來了。嘉誠站在楊宇身後,臉上也掛了彩,校服被撕破了一個大口子,但他還站著,眼睛盯著我這邊,像一頭隨時會撲過來的狼。
張浩南站在左邊,渾身是血,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的人也都在,雖然都掛了彩,但沒有一個倒下的。馬帥站在右邊,手裡的煙早就不見了,嘴角有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他在笑。他的人也都站著,雖然搖搖晃晃的,但沒有一個退的。
孫鵬帶著二班的人站在左前方,他的鼻梁上那道創可貼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露出底下還沒好全的傷疤。他的臉上又添了新傷,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他身後的人也都站著,雖然有人扶著樹,有人靠著牆,但沒有一個倒下的。
周婷站在人群後麵,手裡拿著手機,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看見我看她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的意思是——我在,別怕。
陳亮從人群裡爬了出來。他的眼鏡沒了,臉上全是血,校服被撕爛了,但他還站著。他扶著樹,大口大口地喘氣,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亮亮的。
“陳亮!你沒事吧?”我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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