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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開戰(1)

周五,晚上七點,小樹林。

月光比昨晚亮了一些,雲層散開了大半,銀白色的光灑在那十幾棵歪脖子楊樹上,把光禿禿的枝杈照得像一幅素描畫。地上的枯葉和碎磚頭在月光下顯出清晰的輪廓,踩上去沙沙作響。北邊的楊樹最密,樹影落在地上,像一片黑色的網。

我們到得比楊宇早。

四班的人站在北邊,二班的人站在左邊,張浩南和他的人站在右邊,馬帥和他的人站在右後方。四十多個人,在月光下站成了一個半圓。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楊樹葉子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我站在最前麵,看著南邊的方向。那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能聽見聲音——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南邊傳來,踩在枯葉上,沙沙沙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孟飛站在我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他的手指在抖,連帶著那根煙也跟著抖。劉闖站在我左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麵無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周婷站在人群外麵,手裡拿著手機,已經裝進了口袋,看著我,點了點頭。

“他們來了。”孟飛說。

七點十分,楊宇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袖子擼到胳膊肘,胳膊上的紋身在月光下反著光。嘉誠走在他左邊,張偉走在他右邊。後麵跟著黑壓壓一群人,一班和三班的,大概三十來個。他們從南邊走來,踩著枯葉,踩得沙沙響,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蟲子在地上爬。

楊宇走到離我大概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身後的人也停下來。

兩撥人,隔著五步的距離,麵對麵站著。北邊是楊樹,南邊是空地,我們站在樹影裡,他們站在月光下。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彼此臉上的每一道傷痕——我的左臉還腫著,嘴角的痂還沒掉;他的顴骨上有一道青紫,是上次混戰留下的。

小樹林安靜了幾秒鐘。風停了,楊樹葉子不響了,連遠處的狗叫聲都聽不見了。幾十個人站在月光下,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像一群雕塑。

楊宇先開口了。

“程宇,你的人齊了?”

“齊了。”

“我的人也齊了。”

“看到了。”

“昨晚的事,”楊宇說,“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想通了?”

“想通了。”楊宇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張浩南站你,馬帥站你,是因為你比我會做人。我不如你。”

“你也不差。”我說。

“不用安慰我。”楊宇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有一種“我認了”的坦然,“我輸在不了解人心。我以為當老大就是拳頭硬、人夠多、背後有人撐腰。你讓我明白了,當老大不是這些。”

“是什麼?”

“是讓別人心甘情願跟著你。”楊宇看著我,“你做到了,我沒做到。”

我沒有說話。他說的對,也不全對。我做到了,是因為張輝用命教了我。如果不是他出事,我可能跟楊宇一樣,以為當老大就是拳頭硬、人夠多。但張輝走了,他把他沒走完的路交給了我,我不敢走錯。

“楊宇,”我說,“今晚打完,不管誰贏誰輸,初一的事,就定了。”

“我知道。”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楊宇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

“程宇,如果今晚你贏了,一班和三班的人,你能不能別動他們?”

“我說過了,不會。”

“我知道你說過了。但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麵再說一次。”楊宇的聲音大了起來,大到身後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我要一班和三班的人聽見,他們以後跟著你,不會被人瞧不起,不會被人穿小鞋。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麵,給他們一個保證。”

我看著他,看了兩秒鐘。他不是在為自己要承諾,他是在為他身後那三十多個人要承諾。他要確保他的人在我接手以後,不會被清算,不會被排擠,不會被當成二等公民。

這個人,是個好老大。

“行。”我說,然後轉過身,麵對一班和三班的人。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三十多張年輕的臉。有的緊張,有的害怕,有的憤怒,有的不甘。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低著頭不敢看我,有人盯著我像盯著殺父仇人。我認識他們中的一些人——阿強、小飛、王建,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但臉熟的。他們從開學到現在,一直是我們的對手。但從今晚開始,可能就不是了。

“一班和三班的人,你們聽好了。”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今晚打完,不管誰贏誰輸,初一隻有一個老大。如果我贏了,你們以後就是我自己的人。誰欺負你們,我找誰。誰給你們穿小鞋,我收拾他。你們以前跟著楊宇,以後跟著我,沒有區別。”

沒有人說話。但我看見有人抬起了頭,有人鬆開了拳頭,有人眼睛裡多了一點光。

我轉過身,麵對楊宇。

“行了嗎?”

“行了。”楊宇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程宇,你比我強。”

“我說過了,你也不差。”

“那不一樣。”楊宇把袖子又往上擼了一截,胳膊上的紋身完整地露了出來,是一把劍,劍尖朝上,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你強在腦子,我強在拳頭。今晚,咱們比拳頭。”

“好。”

“程宇,”楊宇往前走了一步,跟我麵對麵站著,月光照在我們中間的地麵上,像一條銀白色的河,“今晚打完,不管誰贏,我認。但你也要認。”

“我認。”

“好。”楊宇轉過身,麵對自己的人,喊了一聲,“一班!”

“到!”十幾個人齊聲回答,聲音震得楊樹葉子都在抖。

“三班!”嘉誠喊了一聲。

“到!”十幾個人齊聲回答。

楊宇轉過身,看著我。

我轉過身,麵對自己的人。

“四班!”我喊了一聲。

“到!”孟飛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尖得破了音,但他不在乎。他站在月光下,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的眼睛裡全是光,亮得像兩顆星星。

“二班!”周婷喊了一聲。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到!”孫鵬帶著二班的人喊了一聲。

“張浩南!”我喊了一聲。

“在!”張浩南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不大,但很穩。

“馬帥!”我喊了一聲。

“在!”馬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轉過身,麵對楊宇。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東西——決絕。他知道今晚這一戰對他意味著什麼。贏了,他還是初一的老大。輸了,他什麼都不是。所以他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程宇,”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今晚的事搞得這麼大嗎?”

“為什麼?”

“因為我要所有人都看見。”楊宇說,“我要所有人都看見,我楊宇輸給了你程宇,輸得心服口服。我要所有人都看見,一班和三班以後跟著你,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我認了。”

“你沒必要這樣。”

“有必要。”楊宇往前走了一步,跟我麵對麵站著,隻有一步的距離,“我楊宇在初一當了一年多的老大,我不能悄無聲息地就把位置讓出去。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我是光明正大輸的。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我看著他,看了兩秒鐘。

“行。”我說。

“打完了,初一就是你的了。”楊宇說,“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那來吧。”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

五步的距離,一步就能跨過去。但這一步,我不能跨。我要等他先動,或者等他先開口。這是規矩。誰先動,誰就輸了氣勢。誰輸了氣勢,誰就輸了半個陣腳。

楊宇沒有動。

我也沒有動。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像沙漏裡的沙,一點一點往下漏。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我的後背全是汗,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炸開,但我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不能讓他看出來我緊張。

他也不能讓我看出來他緊張。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像兩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誰都不敢先出手。

終於,他開口了。

“程宇,你記得你第一次打孫浩的事嗎?”

“記得。”

“你用暖水壺砸的。”

“對。”

“你知道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人,要麼是個瘋子,要麼是個天生的老大。”楊宇說,“後來我觀察了你很久。我發現你不是瘋子,你是天生的老大。”

“我不是天生的。”我說,“我是被人教出來的。”

“誰教的?”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楊宇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那個人教得好。”

“他叫張輝。”我說,“小學畢業那天晚上,他被人捅死了。他生前說他要當老大,他沒當成。我替他當。”

楊宇看著我,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那種“我明白了”的理解。

“那今晚,”他說,“我不是在跟你打。我是在跟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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