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戰前談判
七點四十,小樹林。
北邊的楊樹下,我們的人站成了三排。四班在左,二班在右,阿強他們幾個在中間。沒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楊樹葉子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下雨,又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十一月的晚風已經有了寒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有人把校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麵,有人縮著脖子把手插進口袋裡。
我站在最前麵,身後是孟飛和劉闖。孟飛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他的手一抖,連帶著他手裡那根煙也跟著抖,煙灰簌簌地往下掉。
“別抖了。”我小聲說。
“我控製不住。”他說。
“想想張偉那張臉。”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手不抖了。“管用。”
劉闖在旁邊麵無表情,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尊雕塑。他從來不緊張,也從來不害怕。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還是裝出來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定心丸。隻要他站在旁邊,我身後的人就會覺得——“劉闖都不怕,我怕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幾十個人的。從南邊傳來,踩在枯葉上,沙沙沙的,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蟲子在地上爬。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空氣裡多了一股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然後他們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楊宇走在最前麵。他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袖子擼到胳膊肘,胳膊上的紋身在手機燈光的照射下反著光——他身後有人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嘉誠走在他左邊,張偉走在他右邊。後麵跟著黑壓壓一群人,一班和三班的,還有那幾個初二的。
初二的那幾個走在最後麵,但最顯眼。他們的個頭比初一的高出一截,走路的姿勢也不一樣——不是那種“我是來打架”的緊張,是那種“我就是來看看”的悠閒。高個子走在最前麵,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很活,掃來掃去,把我們在場的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楊宇走到離我大概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身後的人也停下來。
兩撥人,隔著五步的距離,麵對麵站著。北邊是楊樹,南邊是空地,我們站在樹影裡,他們站在月光下。月光不亮,被雲遮了一半,但足夠看清彼此的臉。
小樹林安靜了幾秒鐘。風停了,楊樹葉子不響了,連遠處的狗叫聲都聽不見了。幾十個人站在荒地裡,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像一群雕塑。
楊宇先開口了。
“程宇,你帶了不少人。”
“你也不少。”我說。
“我這邊三十多個。”楊宇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得很高,聲音也很大,大到身後每一個人都能聽見,“一班和三班全到了。還有幾個初二的兄弟,來幫忙的。”
他身後那幾個人配合地往前站了一步。高個子抱著胳膊,歪著頭看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敵意,就是那種“我就是來看熱鬨”的隨意。但正是這種隨意,比任何挑釁都讓人不舒服——他不把你當回事,所以他才能這麼隨意。
“我這邊也差不多。”我說,“四班二班全到了。”
“三班那幾個狗腿子也到了?”楊宇的目光掃過阿強他們幾個。
阿強的臉漲紅了,但他沒說話。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我看得見。他忍住了,比我想的要能忍。
“他們不是狗腿子。”我說,“他們是自己選的。”
“自己選的?”楊宇笑了,那種笑不是友好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是那種“你在跟我開玩笑”的笑,“程宇,你收了他們,就是跟我作對。你跟我作對,就是跟我身後所有人作對。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說,“倒是你,想清楚了沒有?”
“我想清楚什麼?”
“你想清楚今晚過後,初一還是不是你的?”
楊宇的笑容收了起來。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五步的距離,月光不夠亮,但我能看見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有的不甘。他知道今晚這一戰對他意味著什麼。贏了,他還是初一的老大,三班的人心還能收回來,一班的人還會繼續聽他的。輸了,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程宇,你別太狂。”嘉誠突然開口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楊宇旁邊,眼睛盯著我,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怒火,“你收了我的人,打了我的兄弟,現在還要在我麵前說這種話。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連自己的人都留不住。阿強為什麼走?小飛為什麼走?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嘉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身後有幾個人低下了頭——那些是三班的人,他們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夠了。”楊宇伸手攔住了嘉誠,看著我,“程宇,我來不是跟你吵架的。我來是跟你把話說清楚。”
“你說。”
“今晚這一戰,打完,初一就定了。贏的人說了算,輸的人認栽。你答應不答應?”
“答應。”
“不反悔?”
“不反悔。”
“好。”楊宇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贏了以後,怎麼辦?”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在試探我。不是試探我的實力,是試探我的腦子。他在看我有沒有想過贏了以後的事——有沒有想過怎麼坐穩這個位置,怎麼管住四個班,怎麼麵對初二初三的人。如果我沒想過,說明我隻是一個莽夫,不值得他認真對待。如果我想過了,說明我是他真正的對手。
“想過。”我說。
“那你說說。”
“我贏了,初一隻有一個老大。四個班,一個規矩。誰不守規矩,我找誰。誰被人欺負了,我替他出頭。初二初三的人來找麻煩,我擋在前麵。這就是我的打算。”
楊宇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行,你確實是個人物”的笑。
“你比我強。”他說。
我沒接話。
“我不是說你拳頭比我硬。”楊宇說,“我是說你想的比我多。我當老大的時候,沒想過這些。我以為當老大就是打架、收人、說了算。你說的這些,我沒想過。”
“現在想也不晚。”我說。
“晚了。”楊宇搖了搖頭,“今晚打完,初一就不是我的了。不管輸贏,都不是我的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能聽出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很多東西——不甘、遺憾、還有一絲解脫。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麵傳來。
“程宇。”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張浩南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發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都是207的,他宿舍那幾個人。他們從北邊的方向來的,不是從南邊。這意味著他們早就在小樹林裡了,一直在暗處看著。
我看著他,沒說話。
張浩南走到我麵前,停下來,看著我。他比我矮一點,但壯實,站在我麵前像一堵矮牆。
“程宇,我來不是跟你打架的。”他說。
“那你來乾嘛?”
“來參戰。”張浩南說,“初一全麵約戰,四班二班對一班三班。我張浩南雖然不跟你,但我是初一的。這種時候,我不來,說不過去。”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往前站了一步。
我看著張浩南,看了兩秒鐘。他說的是真心話嗎?還是他另有打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來了,站在我這邊,這就是事實。
“你站哪邊?”我問。
“站你這邊。”張浩南說,“不是因為我服你,是因為今晚是初一的事,不是四班的事。你是四班的老大,但你不隻是四班的老大。今晚過後,你可能是初一的老大。我站你這邊,是因為我不想在初一的大事裡缺席。”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楊宇的臉色變了,嘉誠的臉色也變了。張浩南雖然隻有五六個人,但他來的時機太巧了——就在雙方人數相當、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的時候,他帶著人站到了我這邊。五六個能打的人,足夠打破平衡。
“浩南。”楊宇叫他的名字,“你確定要站他那邊?”
“確定。”張浩南說。
“你不後悔?”
“不後悔。”
楊宇沒再問了。他知道張浩南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時候,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麵傳來。
“這麼熱鬨,不叫我來?”
馬帥。
他從南邊走來,身後跟著三四個人,都是210的。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衛衣,頭發用發膠抓得根根豎起來,嘴裡叼著一根煙,煙霧在月光下散開。他走到人群中間,停下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煙灰,看著我。
“程宇,我也來了。”
“你不是不跟任何人嗎?”我問。
“我是不跟任何人。”馬帥說,“但今晚不是跟誰的問題。今晚是初一的事。我馬帥雖然是210的,但我也是初一的。初一全麵約戰,我不來,說不過去。”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來,又看著我。
“我站你這邊。”他說。
“為什麼?”楊宇替我問了這個問題。
馬帥轉過頭看著楊宇,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友好的笑,也不是挑釁的笑,是那種“你心裡沒數嗎”的笑。
“因為我觀察你很久了,也觀察程宇很久了。”馬帥說,“楊宇,你有紋身,你有高中部的哥,你覺得自己很牛逼。但你除了這些,還有什麼?你連自己兄弟的班都管不住。三班散了,嘉誠管不住了,你除了來下戰書,還會什麼?”
楊宇的臉色變了,但沒說話。嘉誠低著頭,張偉站在後麵,一句話都不敢說。
馬帥又轉過頭看著我。
“程宇,你不一樣。你什麼都沒有,但你把人攏住了。四班服你,二班跟你結盟,三班的人自己跑來找你。你靠的不是你哥,不是紋身,是你自己。這種人,值得跟。”
他朝我伸出了手。
“程宇,我跟你。不是因為我服你,是因為我覺得你這人行。”
我看著他的手。他的手不大,但很厚實,指節粗壯,是那種乾過活的手。我握了上去。他握得很用力,握完以後,退到一邊,站在張浩南旁邊。
張浩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馬帥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這兩個人,一個是不服我的,一個是不跟任何人的,現在站在了一起,站在了我這邊。
楊宇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人。四班的,二班的,加上張浩南的五六個人,加上馬帥的三四個人,現在站在我這邊的人,已經遠遠超過了他那邊的人。人數上,我占優。氣勢上,我也占優。這一戰還沒打,勝負已經定了。
但他沒有退。
“程宇。”他叫我。
“嗯。”
“今晚的事,還沒完。”
“我知道。”
“我說過,打完,初一就定了。我現在還是這句話。不管輸贏,今晚打完,初一就定了。”
“好。”
楊宇轉身走了。他身後的人跟著他走了。嘉誠走在最後,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不甘、憤怒、無奈、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張偉低著頭,連看都沒看我,跟著人群走了。
那幾個初二的走在最後麵。高個子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叫程宇?”
“嗯。”
“我叫李陽。楊宇他哥的朋友。”他說,“今晚的事,我不摻和了。你們初一的事,你們自己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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