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課是體育課,四班和二班一起上的,我們在操場上打籃球,二班在跑圈。周婷站在操場邊上,手裡拿著一瓶水,跟幾個女生在聊天。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然後楊宇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六個人——嘉誠、張偉,還有四個我不認識的。那四個不是初一的,看個頭和架勢,是初二的。其中一個很高,一米七五往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毒,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你有幾斤幾兩。
他們從操場入口走進來的時候,正在打球的人都停了。球落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一邊,沒人去撿。跑圈的人也停了,二班的女生們站在原地,看著楊宇他們從操場中間穿過去。
楊宇徑直走到我麵前。
我把籃球夾在腰側,看著他。他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下巴抬得很高,胳膊上的紋身在灰蒙蒙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紮眼。那是一把劍的形狀,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劍尖朝上,像要刺破皮膚。
“程宇。”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操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
“楊宇。”我也叫他的名字。
“我今天是來給你送信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普通的A4紙折了兩折,沒有封口,就那麼遞過來。
我沒接。孟飛從我身後走出來,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遞給我。
信是楊宇寫的,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信上隻有幾行字——
“程宇,周五晚上八點,學校小樹林。你帶上你四班的人,二班的人,還有三班那幾個狗腿子。咱們的事,一次清。誰不來,誰認輸。楊宇。”
我看了兩遍,把信折好,裝進口袋裡。
“周五晚上?”我問。
“周五晚上。”楊宇說。
“小樹林?”
“小樹林。”
“幾個人?”
“所有人。”楊宇說,“你那邊多少人,我這邊多少人。不分班,不分派,就分兩邊。打完,初一就定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火,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有的火。三班散了,人心跑了,他再不做點什麼,連一班都可能保不住。這一戰,他比我更需要贏。
“行。”我說。
“你答應了?”楊宇問。
“答應了。”
“不反悔?”
“不反悔。”
楊宇盯著我看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那六個跟著他走了。嘉誠走在最後,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不甘、憤怒、無奈,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他跟我打過,輸了。他跟我打過群架,又輸了。他帶人來下戰書,連話都沒說一句,全是楊宇在說。他已經不是三班的老大了,他隻是楊宇的影子。
他們走了以後,操場上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所有人都朝我圍了過來。孟飛第一個開口:“你真答應了?”
“答應了。”
“你知道小樹林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
小樹林在學校的西北角,操場再往西走兩百米,穿過一道鐵柵欄上的洞,就到了。說是樹林,其實就是一塊荒地,長著十幾棵歪脖子楊樹,樹下麵全是雜草和碎磚頭。那個地方在學校的圍牆外麵,不在校園範圍內,沒有老師,沒有監控,沒有路燈。晚上八點,那個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在那個地方打架,打出什麼事都沒人知道。
那是整個學校最危險的地方。
“你瘋了?”趙磊擠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小樹林,那是打出事的地方。去年初三有兩個人在那兒打架,一個被捅了一刀,差點死掉。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答應?”
“不答應怎麼辦?”我看著趙磊,“他說了,所有人。我答應,周五打。我不答應,他明天就帶著人堵我們班門口。你選哪個?”
趙磊不說話了。
周婷從人群外麵走進來,站在我旁邊。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散了散了,都回去上課。有什麼話晚上再說。”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力量。人群慢慢散開了,籃球重新開始彈跳,跑圈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一切又恢複了正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變了。
晚上,208。
我、孟飛、劉闖、趙磊、陳亮,五個人。林思遠坐在床上看書,但他翻書的聲音比以前慢了很多,我知道他在聽。
我把楊宇的信放在桌上。孟飛又看了一遍,遞給趙磊,趙磊看完遞給陳亮,陳亮看完放在桌上。誰都沒說話。
“多少人?”趙磊先開口了。
“楊宇那邊,一班和三班加起來,男生三十多個。”孟飛說,“但他不可能全帶來。有些人就是充數的,帶來了也不敢打。真正能打的,一班那邊有七八個,三班那邊有六七個,加上楊宇哥給他介紹的那幾個初二的,一共不到二十個。”
“我們這邊呢?”陳亮問。
“四班男生二十二個,二班男生十八個,一共四十個。”孟飛掰著指頭數,“但跟你剛才說的一樣,不是所有人都會來。有些人你叫了也不會來,有些人來了也不會打。真正能打的,四班這邊有十個左右,二班那邊有七八個,加上阿強他們幾個,一共也是不到二十個。”
“人數差不多。”趙磊說。
“不光是人數的事。”劉闖突然開口了。他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很認真,“楊宇那邊有初二的。那幾個人比我們大,比我們高,比我們能打。我們這邊,打來打去就是這幾個人,誰也沒跟初二的打過。”
劉闖說得對。這是我心裡最沒底的地方。初二的。比我們大一兩歲,比我們高半個頭,比我們有經驗。我一個人也許能對付一個,但對麵有四五個。我的人能對付嗎?
“那幾個初二的,交給我。”我說。
“你一個人?”孟飛問。
“我一個人。”
“你瘋了?”
“我沒瘋。我們這邊沒有人能跟初二的打,隻有我。我不上,誰上?”
孟飛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周婷推門進來了。她沒敲門,直接推的。208的門鎖是壞的,一推就開。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頭發紮著馬尾,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開會不叫我?”
“你不是二班的嗎?”趙磊說。
“二班的也是盟友。”周婷走進來,拉了把凳子坐下,“你們商量到什麼地步了?”
我把楊宇信的內容跟她說了一遍。她聽完,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風扇的風裡散開,她的臉在煙霧後麵看不太清楚。
“你打算怎麼打?”她問。
“還沒想好。”
“我幫你想。”周婷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桌上的那封信,“小樹林的地形我知道。那個地方,東邊是圍牆,西邊是一條水溝,北邊是楊樹,南邊是空地。空地最寬,也最適合打架。楊宇肯定會選空地。”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了解他。他喜歡大場麵,喜歡所有人都看見他贏。空地最大,能站最多人,最適合展示他的實力。”
“那我們不給他空地。”我說。
“那你給他什麼?”
“給他樹。”
周婷看著我,眼睛裡的黑閃了一下。“你是說,在北邊打?”
“對。北邊樹多,樹之間空隙小,人多了施展不開。他那些能打的、有經驗的,在樹多的地方反而吃虧。我們這邊人熟、地熟,知道怎麼鑽。”
周婷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道理。但你怎麼讓他去北邊?”
“不用讓他去。我們自己先到,占住北邊。他來的時候,空地已經是我們的人站著了,他隻能去北邊。”
“他要是非要去空地呢?”
“他不會。”我說,“因為他不會在我們麵前低頭。我們占住空地,他要是也往空地走,就顯得他跟著我們走。他不會讓所有人覺得他跟著我走。”
周婷看了我幾秒鐘,然後把煙掐滅在桌上的信紙上。信紙上燙出一個黑色的洞,她看了看,說了一句:“這信反正也沒用了。”
“你同意了?”我問。
“我同意。”周婷站起來,“周五晚上,二班的人我會帶到。孫鵬那邊我去說,他能打,他手底下那幾個人也能打。”
“好。”
周婷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
“程宇。”
“嗯。”
“周五晚上,打完以後,初一就是你的了。你想過沒有,你當上初一的老大以後,要做什麼?”
“沒想過。”
“那你該想了。”她說完推門走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孟飛第一個開口:“她說的對,你得想。”
“想什麼?”
“想當上老大以後的事。你不能光想著怎麼贏,你得想著贏了以後怎麼坐得住。楊宇為什麼輸?因為他隻想著怎麼打,沒想著怎麼坐。他贏的時候風風光光,輸的時候連個幫他的人都沒有。”
我看著孟飛。他平時嘻嘻哈哈的,但說正事的時候,腦子比誰都清楚。
“你說得對。”我說,“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把周五的事贏了,再想以後。”
孟飛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接下來的一天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清點人數。
孟飛挨個去找了四班和二班的所有男生,一個一個地問——周五晚上,你來不來?來,就站我這邊。不來,也沒關係,但你別站對麵去。大部分人來了,少數人沒來。沒來的,有的是害怕,有的是家裡管得嚴出不來,有的是牆頭草還在觀望。我把來的人分了組——打架組、後勤組、情報組。打架組負責打,後勤組負責拿東西、送水、送人去醫務室,情報組負責盯著楊宇那邊的動靜。
第二件事: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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