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暴雨前夜
那天晚上,208的燈一直亮到淩晨。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幾個人坐在床上,地上,有的靠著牆,有的趴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林思遠的碘伏和棉簽用完了,又去隔壁借了一瓶。劉闖嘴角那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滲血,林思遠給他貼了三張創可貼才止住。
“明天家長來了怎麼辦?”陳亮第一個把這話問出來了。他是211的,家就在縣城,他媽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就能到。他怕他媽來了以後哭,他怕他媽在學校丟人,他更怕他媽知道他在學校打架。
“實話實說。”我說,“是三班先動的手,我們是去要人的。張偉打了我一拳,劉闖還手,然後打起來了。誰挑的事,誰擔責任。”
“學校會信嗎?”趙磊問。
“學校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所有人都說一樣的話。隻要口徑統一,學校就拿我們沒辦法。”
孟飛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三班那邊不會統一口徑。他們人多嘴雜,張偉先動的手,他自己都不敢說不是。嘉誠又不在現場,他根本不知道誰先動的手。三班那邊肯定有人說漏嘴。”
這就是孟飛的價值。他永遠在想對方會出什麼錯,我們怎麼利用那個錯。
“還有一個事。”劉闖突然開口了。他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很多。
“什麼事?”
“楊宇。他今晚不在。”
所有人安靜了。劉闖這句話像一把刀,把大家從勝利的興奮裡拉回了現實。楊宇,一班的老大,胳膊上有紋身,哥在高中部,跟嘉誠是一個老家的。他今晚不在,三班輸了。他明天回來,會怎麼做?
“他會報複。”趙磊說。
“不一定。”孟飛說。
“為什麼?”
“因為他不確定我們的實力。今晚三班輸了,輸得很徹底。二班和四班一起上的,三班那邊隻有嘉誠自己的人。楊宇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人,不知道周婷會幫我們到什麼程度,不知道我們背後還有沒有別人。他不確定,就不敢輕舉妄動。”
“那他會怎麼辦?”
“他會先試探。”
我看著孟飛。他說得對。楊宇不是莽夫,他有腦子。他會先試探,摸清我們的底牌,然後再動手。
“那我們怎麼辦?”陳亮問。
“不辦。”我說,“等他試探。他試探一次,我們擋一次。他試探兩次,我們擋兩次。擋到他沒有耐心了,擋到他犯錯。”
“他犯錯了呢?”
“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淡,天快亮了。我讓大家回去睡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不是拳頭的硬仗,是嘴皮子的硬仗。學校、家長、處分、檢討,這些東西比打架麻煩多了。
早上七點半,家長們陸陸續續到了。
校門口停了一排車,有麵包車、有摩托車、有電動車,也有一輛黑色的帕薩特。那輛帕薩特我太熟悉了,是我爸的。他接到沈老師電話的時候,正在店裡修一輛發動機漏油的豐田。他放下扳手,洗了手,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從市裡趕了過來。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他走進來。
光頭,深色夾克,Polo衫,皮鞋。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我麵前,停下來,看著我。
我臉上有傷。左臉腫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右手的手背破了皮,結了黑紅色的痂。這些傷藏不住,我也不想藏。
“打架了?”他問。
“嗯。”
“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打贏了。”
他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往教學樓裡走。我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光頭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突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打輸了別叫我。”
我沒說話。
沈老師的辦公室裡,擠滿了人。四班的家長來了五個,二班的家長來了三個,三班的家長來了四五個。辦公室裡坐不下,有的站在走廊上,有的靠在窗戶邊。空氣裡全是煙味、汗味和各種牌子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
沈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遝紙,是昨晚事件的初步報告。她一個個地叫人進去談話,一個一個地問,一個一個地記。
我是第二個被叫進去的。
辦公室裡隻有沈老師和我爸。我爸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沈老師看著我,問:“昨晚誰先動的手?”
“張偉。三班的。”
“他為什麼打你?”
“因為他堵了我們班的人。我去要人,他不放,衝上來打了我一拳。”
“你帶人去三班門口,是不是想打架?”
“不是。我是去要人的。我的人被堵在三班門口,我不去誰去?找老師?找您了,您不在。”
沈老師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她知道我說的是事實。昨晚晚自習結束後,她確實不在辦公室,她去開會了。
“你被打了以後,你的人就衝上去了?”
“對。張偉打了我,劉闖看不過去,還了手。然後三班的人就衝上來了,我們的人是被迫還手的。”
沈老師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著我。
“程宇,你知道聚眾鬥毆的後果嗎?”
“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不是我挑的事。”
我爸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煙夾在手指間,一直沒點。他聽著,看著,臉上的表情讓人猜不透。沈老師又問了我幾個問題,我一一回答。最後她歎了口氣,說:“你先出去,我跟你爸聊聊。”
我走出辦公室,把門帶上。走廊上站著幾個人,孟飛、趙磊、陳亮,還有周婷。周婷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瓶水,沒喝,就那麼拿著。她看見我出來,問了一句:“怎麼樣?”
“還行。口徑統一了。”
“我爸來了。”周婷說,下巴朝走廊另一頭揚了揚。我順著看過去,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裡拿著一個手包,頭發梳得油光發亮。他正在跟旁邊一個人說話,聲音不大,但氣場很強。那就是周婷她爸,周建國。
“你爸跟你說什麼了?”我問。
“什麼都沒說。就看了我一眼。”周婷說,“那一眼比說什麼都管用。”
我沒接話。我爸也是,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我不知道。有失望?有擔心?有驕傲?可能都有,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辦公室的門開了。家長們陸續走出來,有的臉色鐵青,有的麵無表情,有的在打電話。我爸最後一個出來,走到我麵前。
“學校說先回去等通知。處分的事,看情況。”
“嗯。”
“你臉上的傷,去醫務室看看。”
“不用,小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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