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開火
結盟以後的日子,過得比我想象的要平靜。
二班和四班的關係越來越近。不是那種刻意的親近,是那種自然而然的融合。食堂裡,兩個班的人坐在一起吃飯。操場上,兩個班的人一起打球。宿舍樓裡,串門串得更勤了,209的人去211打牌,211的人來208借充電器,人來人往,熱熱鬨鬨。
周婷那邊也配合得很好。她不是那種事事都要插手的盟友,該她管的她管,不該她管的她絕不越界。兩個班之間有什麼摩擦,趙磊和孫鵬就能解決,用不著我和她出麵。我們這個聯盟,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運轉得越來越順。
但我知道,一班和三班那邊不會讓我們一直這麼順下去。
孟飛每天都在打聽消息。這是他最擅長的事——跟這個聊兩句,跟那個扯幾句,信息就像蜘蛛網一樣,從四麵八方彙聚到他手裡。他跟我說,一班和三班最近走得更近了,楊宇和嘉誠幾乎每天晚自習都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麼。楊宇他哥從高中部帶了幾個人來學校找過他,在操場邊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可能在憋大招。”孟飛說。
“憋什麼大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果然,不是好事。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天已經開始涼了,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裡冷颼颼的,有人把校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麵。我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一本數學練習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裡不踏實。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這種感覺,後來我經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要出事了。
九點半,晚自習結束。
我和孟飛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三個班的人擠在一起,往宿舍樓的方向湧。我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陳亮從後麵追了上來,臉色很急。
“程宇,出事了。”
“什麼事?”
“劉凱被三班的人堵了。在二樓走廊,三班教室門口。”
我停下腳步。劉凱。又是劉凱。上次是孫鵬,這次是三班。這小子怎麼老被人堵?
“多少人?”
“三班的,五六個。張偉帶的頭。”
我看了看周圍。走廊上全是人,二班的、四班的、三班的、一班的,都在往宿舍走。如果在這裡動手,人太多,場麵會亂。但如果不現在去,劉凱一個人被堵在三班門口,後果不堪設想。
“走。”我說。
孟飛和陳亮跟在我後麵。我們逆著人流往二樓走,很多人看見我的臉色,主動讓開了路。有人小聲說“程宇來了”,有人掏出手機準備拍,有人跑著去報信。
二樓走廊,三班教室門口。
劉凱被圍在中間,書包被扔在地上,課本散了一地。他的眼鏡不見了,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他在發抖。張偉站在他麵前,手裡夾著一根煙,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想揍他的笑。
“你上次不是挺牛逼嗎?”張偉說,“你不是有四班罩著嗎?四班的人呢?叫來啊。”
劉凱沒說話。
“我跟你說話呢,聾了?”張偉推了劉凱一把,劉凱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張偉。”我叫他的名字。
張偉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喲,程宇。來得挺快。”
“放人。”
“放人?”張偉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他撞了我沒道歉,上次的事還沒完。你讓我放我就放?你誰啊?”
“四班的老大。”我說,“他是我的人。你動他,就是動我。”
張偉笑了。但他身後的幾個人沒笑。他們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孟飛和陳亮,眼神裡有緊張。他們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打過張浩南、打過孫鵬。他們不想跟我打,但張偉沒發話,他們不能退。
“你一個人,打我五個?”張偉說。
“不是一個人。”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趙磊從樓梯口走過來,身後跟著六七個人,都是209的。他們穿著校服,有的手裡還拿著書,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在上課了。那是要打架的表情。
張偉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了看趙磊,又看了看我,開始算賬。他五個人,我這邊加上趙磊的人,十個左右。二打一,他打不過。
但他沒有退。
因為他身後也來了人。
嘉誠從三班教室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一群人。三班的男生,差不多都出來了。十幾個,站在走廊上,把三班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嘉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發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張偉旁邊,看著我。
“程宇,你帶人到三班門口來鬨事?”
“我來要人。”我說,“你的人堵了我的人。”
“你的人撞了我的人,沒道歉。”
“上次的事已經過去了。張偉自己說的,‘今天給你們麵子’。怎麼,麵子一天就過期了?”
嘉誠沒說話。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走廊上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將決定初一接下來幾個月的格局。
打,還是不打?
我在等嘉誠的決定。嘉誠也在等我退。
沒有人退。
“程宇。”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周婷。
她穿過人群走過來,身後跟著孫鵬和王東。她走到我旁邊,看了嘉誠一眼,又看了看張偉。
“嘉誠,今晚這事,你確定要鬨大?”周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嘉誠看著周婷,又看了看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這時候,張偉動了。
不知道他是被逼急了,還是覺得丟不起這個人,他突然衝上來,一拳朝我臉上打過來。
我沒躲。
拳頭砸在我臉上,我的頭猛地偏向一邊。嘴裡有了血腥味,我舔了一下,是甜的。我轉過頭來看著張偉,他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一拳打中了,更沒想到打中以後我沒有倒。
我沒有還手。
不是因為我怕,是因為我知道,一旦我還手,走廊上這幾十號人就會全部動起來。那將不是打架,是混戰。幾十個人在狹窄的走廊上打成一團,會有人受傷,會有人被送到醫院,會有人被開除。這個後果,我扛得起嗎?
但我沒有還手,不代表別人不還手。
劉闖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拳打在張偉臉上。那一拳很重,重到張偉整個人往旁邊栽了過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趴在地上。
然後一切都失控了。
三班的人看見張偉被打,衝了上來。四班的人看見三班的人動了,也衝了上去。二班的人看見盟友動了,也跟著衝了上去。走廊上瞬間亂成一鍋粥,幾十個人扭打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分不清哪個班哪個班,隻看見拳頭、腳、衣服、鞋子、書包、課本,在空中飛來飛去。
有人喊“打”,有人喊“跑”,有人喊“別打了”,有人喊“老師來了”。但沒有人聽,沒有人停。
我也被卷了進去。不知道是誰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踉蹌撞在牆上,轉過身看見一張不認識的臉,一拳打了過去。那個人倒下去,另一個人又補上來。我被人從後麵抱住,掙紮了幾下沒掙開,用後腦勺往後一撞,聽見一聲悶哼,抱我的手鬆了。
孟飛在我旁邊,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撿的一本書,往人身上砸。趙磊被兩個人按在地上,但他還在掙紮。陳亮縮在牆角,眼鏡被打飛了,手捂著腦袋。劉闖像一頭瘋牛,一個人打三個,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混亂中,我看見了周婷。
她沒有動手。她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靠著牆,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打電話還是在錄像。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電影。孫鵬站在她前麵,擋著她,但沒有出手。
我後來才知道,她當時在給班主任打電話。不是因為她怕,是因為她知道,這種規模的混戰,必須有人報警或者叫老師,否則會出大事。她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說:“沈老師,三班和四班在二樓走廊打起來了,很多人,你快點來。”
這是周婷的方式。不動手,但比動手的人更清醒。
混戰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五分鐘後,幾個班主任趕到了。沈老師衝進人群,一把揪住最近的一個人的衣領,把他拽出來。其他老師也跟著衝進來,一個一個地把人分開。有人還在掙紮,被老師扇了耳光才停下來。
走廊上一片狼藉。課本散了一地,書包被踩爛了,校服的扣子崩得到處都是,牆上有血跡,地上也有。十幾個人坐在地上,有的捂著頭,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捂著鼻子,都在喘氣。
我站在走廊中間,校服被扯破了,左臉腫了,右手的手背破了皮,血糊糊的。孟飛蹲在我旁邊,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麼劃的,血順著小臂往下滴。
劉凱從人群裡爬出來,眼鏡沒了,校服被撕爛了,臉上有血,但看起來沒什麼大事。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去醫務室。”我說。
他點了點頭,彎下腰在地上摸他的眼鏡。趙磊撿起來遞給他,鏡片碎了一個,鏡框歪了,但他還是戴上了。
沈老師走到我麵前,看著我。她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氣的。
“程宇,你跟我來辦公室。”
我沒說話,跟著她走了。
辦公室裡,沈老師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她沒讓我坐,我就站著。牆上掛著一麵錦旗,寫著“教書育人”四個字,金色的字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誰先動的手?”她問。
“三班的人。”
“你確定?”
“確定。”
“你帶人去三班門口乾什麼?”
“我去要人。三班的人堵了我們班的人。”
“你不能找老師?”
“找了。”我說,“上次找了,沒用。”
沈老師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無奈。她知道我說的“沒用”是什麼意思。在這所學校裡,找老師確實沒用。她當了好幾年班主任,不可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今晚的事,學校會怎麼處理?”
“不知道。”
“打架鬥毆,聚眾鬨事,最少是記過,嚴重了是開除。”
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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