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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結盟(2)

結盟的消息傳開以後,初一的風向變了。

以前四個班各玩各的,像四個獨立的小王國。現在四班和二班成了一家,地圖上就變成了兩塊地盤、一個陣營。一班和三班那邊自然也就抱得更緊了。楊宇和嘉誠本來就是穿一條褲子的,這下更是公開地出雙入對,連上廁所都一起去,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一夥的。

孟飛說這叫“陣營對峙”。他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208的地上,拿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示意圖——四個方塊,左右兩邊,左邊是四班和二班,右邊是一班和三班。中間畫了一條線,線上畫了幾個箭頭。

“這是戰線。”他用粉筆點了點那條線,“從今天開始,咱們跟一班三班就是對立麵了。”

“不一定。”我說。

“不一定?”

“對立麵是明擺著要打。現在還沒到那個程度。大家都在試探,都在看。誰先動手,誰就被動。”

孟飛想了想,把粉筆扔到一邊。“你說得對。那咱們就耗著?”

“不耗。主動做點事。”

“什麼事?”

“讓聯盟不隻是名義上的。”

結盟不能隻是嘴上說說。周婷說她需要盟友,我也需要。但盟友這個詞,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兩個人坐在一起簽個協議,那不叫盟友,那叫生意夥伴。真正的盟友是經過事、經過難、經過血和火考驗出來的。

我需要跟二班一起經曆一些事。

第一件事很快就來了。

周四中午,食堂。

我跟孟飛端著飯盆剛坐下,陳亮就跑過來了,臉色不太好。

“程宇,三班的人把孫立堵了。”

“孫立?在哪?”

“教學樓後麵,廁所那邊。三班那個叫張偉的,帶了三四個人,說孫立昨天在走廊上撞了他沒道歉。”

我放下飯盆,站起來。

孟飛也跟著站起來。“幾個人?”

“張偉,還有三班的三四個。孫立一個人。”

“走。”

孫立是我們班的,戴牙套,愛打乒乓球,膽子不大,但也不是那種慫包。他被堵在廁所後麵的夾道裡——就是我跟孟飛第一次抽煙、第一次遇見孫浩的那個地方。我到的時候,孫立被堵在牆角,書包帶子被扯斷了,眼鏡歪在一邊,嘴角有一絲血。

張偉站在他麵前,手裡夾著一根煙,正說著什麼。看見我來了,他停住了。

“程宇。”他叫我的名字,語氣不算衝,但也不算客氣。

“張偉。”我也叫他的名字,“你堵我班的人,什麼意思?”

“他撞了我沒道歉。”張偉說。

“他撞了你,你讓他道歉。你堵他打他,這賬怎麼算?”

張偉沒說話。他身後那幾個人看著我,眼神裡有緊張。他們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打過張浩南、打過孫鵬。他們不想跟我打,但他們也不能當著張偉的麵退。

這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周婷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孫鵬和另外兩三個二班的人。她穿著校服,頭發紮著馬尾,看起來像個普通女生。但當她走進那條夾道的時候,三班那幾個人的眼神變了——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她身後的人。

孫鵬的鼻梁上還貼著創可貼,是我那天打的。但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看我,也沒有看三班的人,就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張偉。”周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那條窄窄的夾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堵的是四班的人。四班跟我們二班是盟友。你堵他,就是堵我的人。”

張偉的臉色變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婷,又看了看孫鵬。他在算賬。一個人對我和周婷兩個人,三班對四班加二班。這賬怎麼算都算不過來。

“周婷,這事跟你沒關係。”張偉說。

“我說了,四班的事,就是二班的事。”周婷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動他,就是動我。”

張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行,今天給你們麵子。”他轉身對身後的人說,“走。”

他們走了。

孫立從牆角走出來,撿起地上的書包,把斷了的帶子打了個結。他走到我麵前,低著頭說了一句:“程宇,謝謝。”

“沒事。”我說,“你先回去。”

孫立走了以後,夾道裡剩下我、孟飛、周婷、孫鵬,還有二班那幾個人。

我看著周婷。“你來得挺快。”

“你的人給我傳的話。”她看了一眼孟飛。

孟飛聳了聳肩。“我來的時候碰見她了,順口說了一句。”

我沒追問。不管是不是順口,她來了,這就夠了。她來得快,說明她把聯盟當回事。她帶了孫鵬,說明她願意為了四班動用自己的人。這兩點,比她說一百句“我們是盟友”都管用。

“張偉不會就這麼算了。”周婷說。

“我知道。”我說,“但他暫時不會動。”

“為什麼?”

“因為他今天退了。他回去以後,要跟嘉誠彙報,嘉誠要跟楊宇商量。一來一去,至少兩三天。兩三天的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周婷看著我,眼睛裡又出現了那種“我低估你了”的光。

“你打算做什麼?”她問。

“先把你我之間的事理順。”我說,“找個時間,把你的人和我的人叫到一起,認識一下。省得以後自己人打自己人。”

周婷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明天晚上,操場後麵那塊空地。你帶人,我帶人。”

“好。”

她轉身走了。孫鵬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不服。那是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像是承認,又像是在說“咱們還沒完”。

孟飛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孫鵬看你那眼神,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說,“不管他。他翻不了天。”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操場後麵的空地。

我帶了孟飛、趙磊、陳亮、劉闖。周婷帶了孫鵬和另外三個人,都是二班平時跟著她跑的。加上周婷自己,一共八個人。四班四個,二班四個,公平。

空地上沒有燈,月光照下來,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我站在中間,周婷站在我對麵。其他人在我們身後,分成兩排,像兩軍對壘。

“人你都認識。”我說,“但互相不一定認識。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認識一下。”

我指著孟飛:“孟飛,我的人,有什麼事找他。”

孟飛衝二班那邊笑了笑,笑得跟平時一樣欠揍。

我指著趙磊:“趙磊,209的,二班有事也可以找他。”

趙磊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指著陳亮:“陳亮,211的。”

陳亮推了推眼鏡,有點緊張。

我指著劉闖:“劉闖,208的。”

劉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麵無表情。他看了二班那幾個人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劉闖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尊佛,但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開口,什麼時候會出手。

周婷也介紹她那邊的人。孫鵬不用介紹,大家都知道。另外三個,一個叫王東,一個叫李陽,一個叫馬超。都是二班的,平時跟著孫鵬跑,負責打架。

“規矩我跟周婷已經定了。”我說,“兩家結盟,平等相處。四班的事四班管,二班的事二班管,兩個班的事一起管。誰跟誰有了矛盾,先找我或者找周婷,不許自己動手。誰動手,我找誰算賬。”

沒有人說話。

“有什麼問題,現在說。”我說。

沉默了一會兒,孫鵬開口了。

“程宇。”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說。”

“你那天打了我,我不服。”

所有人都安靜了。孟飛的身體繃緊了,趙磊的手攥成了拳頭。劉闖還是那副表情,靠在牆上,像什麼都沒聽見。

我看著孫鵬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直,沒有躲閃,沒有挑釁,就是那種“我要把話說清楚”的直。

“你不服,可以再打。”我說。

“不是再打的事。”孫鵬說,“我輸得起。但我要跟你說清楚,我跟著周婷,是因為周婷值得跟。不是因為怕你。今天我來這裡,不是因為你程宇,是因為周婷。她說結盟,我就結盟。她說你是盟友,你就是盟友。但我不服你,這是我的事。”

我看著他,看了兩秒鐘。

“你不用服我。”我說,“你服周婷就行。我們結盟,不是因為你服我,是因為周婷和我都覺得這樣對兩個班都好。你服不服我,不影響結盟。”

孫鵬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行了?”我問。

他沒說話,往後退了一步,算是退回去了。

周婷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散會以後,孟飛跟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踢著地上的石子,一邊走一邊說:“孫鵬那小子,嘴硬。”

“他不是嘴硬。”我說,“他是心裡有疙瘩。我打了他,他輸了,麵子上過不去。但他今天來了,把話說出來了,疙瘩就解了一半。”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種人。”

孟飛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接下來的兩周,聯盟開始真正運轉起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大動作,是那種細水長流的日常。二班有人被欺負了,四班的人幫忙出頭。四班有人缺錢花了,二班的人幫忙湊。兩個班之間的小摩擦,趙磊和孫鵬出麵解決,不用驚動我和周婷。

最讓我意外的是劉闖和孫鵬的關係。

劉闖這個人,從來不主動跟人說話。孫鵬也是那種不愛說話的人。但這兩個不愛說話的人,居然因為一包煙搭上了。有一天晚上,劉闖在走廊上抽煙,孫鵬路過,劉闖遞給他一根,孫鵬接了。兩個人靠在牆上,一句話沒說,抽完煙,各自走了。第二天,孫鵬還了一包煙給劉闖。劉闖接了,也沒說謝謝。

孟飛說這叫“煙友”。

我說這叫“男人的交情”。

不管叫什麼,總之,兩個班之間多了一條紐帶。這條紐帶不粗,但很結實。

月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讓聯盟真正經受了一次考驗。

周五晚上,趙磊帶著209的人去技校那邊的台球室玩。技校和初中之間那道鐵柵欄有個洞,大家都知道。趙磊他們鑽過去的時候,碰上了一群技校的人。技校的人說趙磊踩了他們老大的腳,要賠錢。趙磊說沒踩,雙方吵了起來。技校的人多,七八個,趙磊他們隻有四個。

趙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宿舍洗衣服。

“程宇,技校這邊出事了。”

“什麼事?”

他簡單說了。我放下衣服,穿上鞋,走出宿舍。走廊上碰見孟飛,他看我臉色不對,問了一句:“怎麼了?”

“技校,趙磊被堵了。”

孟飛二話沒說,轉身去叫人。

五分鐘後,我、孟飛、劉闖、陳亮,還有二班的孫鵬和王東,一共六個人,鑽過了那道鐵柵欄。技校那邊的台球室在宿舍樓後麵,是一個簡易的平房,門口掛著彩燈,裡麵擺著三四張台球桌。燈光昏暗,煙霧繚繞,空氣裡全是煙味和廉價香水味。

趙磊他們四個被堵在台球室最裡麵的角落裡。對麵站著七八個人,都是技校的,穿著花裡胡哨的衣服,有的叼著煙,有的手裡拿著台球杆。領頭的是一個胖子,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看起來比我們大兩三歲。

我走進去的時候,胖子正在說話:“……不給錢也行,你把鞋給我脫了,讓我踩回來。”

“踩你媽。”我說。

所有人轉過頭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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