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班大扛(1)
孟飛替我鋪路鋪了兩天。
這兩天裡,他把班裡四十多號人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誰跟誰是小學同學,誰在背後說過誰的壞話,誰家裡有錢,誰在外麵有人,誰好說話,誰不好惹。他把這些信息像攢撲克牌一樣一張一張地攢起來,每天晚上回宿舍以後,趴在上鋪,一條一條地說給我聽。
我聽著,記著,腦子裡慢慢有了一張地圖。
班裡四十二個人,男生二十二個,女生二十個。二十二個男生分住在五個宿舍,我們208是一個,隔壁207、209、210、211各一個。每個宿舍六到八個人不等,串門串得勤,誰跟誰好,誰跟誰不對付,都在這些串門裡頭。
孟飛說:“現在班裡沒有領頭的人。班主任沈老師是個女的,管不住。班長是趙小雨,就是那個馬尾辮,她管紀律還行,但打架的事她管不了。男生這邊一盤散沙,誰都不服誰。”
“一個都沒有?”我問。
“有一個。”孟飛的聲音低了下去,“207的浩南。”
“浩南?”
“對,姓張,張浩南。跟陳浩南同名,他自己也喜歡別人這麼叫他。他初二有個親戚叫李陽,在學校裡也算一號人物,雖然不是陳飛那種級別的,但一般人不敢惹。他開學第一天就在宿舍裡放了話——‘四班的男生,以後聽我的。’”
“有人聽嗎?”
“有人聽。他宿舍那幾個人都聽他的,隔壁209也有兩三個跟他走得近。不算多,但他是目前唯一一個敢公開說要當老大的。”
我沒說話。張浩南。這個名字我聽過,開學第一天在走廊上見過一麵,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走路帶風,看人的時候下巴往上抬,像是在說“你誰啊你”。
“你打算怎麼辦?”孟飛問。
“你說呢?”
孟飛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先別動他。”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動他,贏了好說,輸了就完了。而且就算贏了,你也是跟班裡人打架打出來的老大,不是服你,是怕你。怕和服不是一回事。”
孟飛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說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腦子比誰都清楚。這就是他的價值。他不是那種能打能殺的打手,他是那種能在你衝出去之前幫你把路看清楚的軍師。他是我的馬仔,但他是最聰明的那一個。
“那你說怎麼辦?”我問。
“一個一個來。”孟飛說,“五個宿舍,先拿下我們自己的208,再往外擴。一個一個談,一個一個攏,攏不住的再想辦法。等大部分人都站在你這邊了,張浩南那邊自然就鬆了。”
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中午,我開始行動。
第一個是208。
208就我們四個人:我,孟飛,林思遠,劉闖。沒有別人。林思遠是個書呆子,每天抱著課本看,從不摻和任何事。劉闖是個獨行俠,除了睡覺基本不在宿舍,不是在網吧就是在去網吧的路上。但他們是這個宿舍的人,他們在這個宿舍,就天然是我的鄰居、我的室友、我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
我先把孟飛叫到走廊上,跟他說了我的想法。他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你去說,我跟著。”
我回到宿舍,把門關上。
林思遠坐在床上看書,劉闖躺在床上戴著耳機。我拉了把凳子坐在宿舍中間,清了清嗓子。
“林思遠,劉闖,我跟你們說個事。”
林思遠抬起頭看著我,眼鏡後麵的眼睛裡有疑惑。劉闖沒動,但我知道他聽見了,他的耳機聲音不大,我能聽見裡麵漏出來的音樂聲。
“以後班裡的事,我來拿主意。”我說,“你們不需要做什麼,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們是我的人,沒人會動你們。”
林思遠愣了一下,然後推了推眼鏡,小聲說:“什麼意思?”
“意思是,在這個學校裡,你被人欺負了,來找我。有人找你麻煩,報我的名字。你跟別人起了衝突,我來擺平。你什麼都不用做,安心看你的書就行。”
林思遠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他是一個從不會惹事的人,走路都貼著牆根走,說話從不大聲,被人踩了腳都會先說對不起。他這種人,在這個學校裡是最容易被欺負的。他需要一個靠山,隻是他從來不敢開口要。
“真的?”他問。
“真的。”
他看了我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把頭低下去,繼續看書。但我注意到,他翻書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突然被人護住之後、緊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了的那種抖。
劉闖還是沒動。他麵朝牆躺著,耳機裡的音樂還在漏出來。我以為他不會回應了,正準備站起來,他突然開口了。
“知道了。”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說完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聽歌。但我看見他把耳機的聲音調小了一點。
我沒再多說。208,拿下。
不是因為他們會跟著我去打架,是因為從今天開始,這個宿舍是我說了算。這就夠了。
第二個是209。
209在走廊對麵,住著七個人,帶頭的是一個叫趙磊的。趙磊個子不高,但很結實,打籃球的,在班裡人緣不錯。他不是那種要當老大的類型,但他有自己的小圈子,他說話在209好使。
中午一點鐘,大家都準備午睡了。我敲開了209的門。孟飛跟在我身後,沒有說話,像個影子。
趙磊正躺在床上看手機,看見我進來,坐了起來。“程宇?有事?”
我拉了把凳子,坐在他床邊。
“趙磊,跟你商量個事。”
“說。”
“以後班裡的事,聽我的。”
209宿舍安靜了一瞬。其他幾個人都抬起頭來看我,有人驚訝,有人好奇,有人帶著看好戲的表情。趙磊同宿舍的一個叫王建的,嘴快,脫口而出:“你算老幾?”
我沒看他,眼睛一直看著趙磊。孟飛在身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王建,你先把嘴閉上。”
王建看了孟飛一眼,想說什麼,但被趙磊抬手攔住了。
趙磊看了我兩秒鐘,笑了。“你憑什麼?”
“憑我能打。”我說。
“你能打?”趙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你打過誰?”
“孫浩。”
趙磊的笑容僵了一下。孫浩的名字,初二的都認識。那個紅頭發,那個耳釘,那個走路帶風的架勢,誰不知道?趙磊看著我,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真的假的?”
“他臉上的傷你看見了沒?前兩天在食堂門口,左眼角貼著創可貼的那個。”
趙磊想了想。他應該是想起來了,因為他的表情變了。從輕視變成了審視,從審視變成了認真。
“你一個人打的?”
“我跟孟飛兩個人,打的他一個。”
趙磊看了一眼我身後的孟飛,又看了看我。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不需要你現在答應。”我說,“你可以看看。看我能不能站住。等我站住了,你再選不遲。但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四班的男生,以後我來帶。你願意跟我,我當你是兄弟。你不願意,沒關係,但別擋路。”
趙磊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了,少了些輕視,多了些認真。
“行,我看看。”他說。
這句話不是“我跟你”,但也不是“我不跟你”。是“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自己”。這就夠了。至少他沒有拒絕,至少他沒有站到對麵去。
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孟飛跟在我身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王建一眼。王建把目光移開了。
第三個是210。
210的情況比較複雜。這個宿舍七個人,但真正說了算的不是學生,是隔壁技校的一個關係。住在210最裡麵下鋪的一個人叫馬帥,他表哥是技校的,在技校那一帶很有名。馬帥仗著這個靠山,在班裡雖然不怎麼說話,但沒人敢惹他。
我走進210的時候,馬帥正躺在床上抽煙。學校不讓抽煙,但他敢抽,因為沒人敢管。他看見我進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煙灰,看著我。
“程宇,你來乾嘛?”
“找你聊聊。”
“聊什麼?”
“聊班裡的事。”我坐在他對麵的床上,“我想把四班的男生攏起來,以後有事大家一起扛。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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