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課課間,我和孟飛去上廁所。廁所在教學樓一層的拐角處,男廁在左邊,女廁在右邊,中間是洗手池。我們剛走到洗手池邊上,身後就湧進來一群人。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磕在洗手池的瓷磚上,磕得我眼前發黑。
“昨天不是很能打嗎?”有人在我身後說。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留著長頭發的男生,瘦高個,顴骨很高,眼睛裡帶著一種貓玩老鼠的光。他身後站著四五個人,把廁所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孟飛被兩個人按在牆上,臉貼著瓷磚,動彈不得。
“你們想乾什麼?”我說。
“不想乾什麼,”長毛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叼了一根在嘴裡,慢悠悠地點上,“就是來跟你們聊聊。昨天你們打了孫浩,這事兒你們知道吧?”
“是他先打我們的。”
“那不重要。”長毛吐出一口煙,“重要的是,你們打了孫浩。孫浩是我們的人。你們打了他,就是打了我們。懂這個邏輯嗎?”
我懂。
這個邏輯很簡單——你惹了一個人,就是惹了這個人背後的一群人。而這一群人,比你大,比你壯,比你在學校裡待得久,比你認識的人多。你在這個邏輯麵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長毛沒打我。他讓那幾個人把我和孟飛按在廁所的牆上,一人扇了十個耳光。不是那種用力的、想把你打傷的扇法,是那種帶著羞辱意味的、不重但很響的扇法。啪,啪,啪,一個接一個,不緊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第十個打完,長毛把煙頭彈進小便池裡,拍了拍手,說:“行了,今天先這樣。下次長點記性。”
他們走了以後,我和孟飛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兩邊的臉都紅了,但不是腫,是那種被打過之後的紅。不疼,但很難看。
孟飛用涼水洗了把臉,抬起頭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看我。他沒說話,但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害怕,是那種被壓住之後的不甘。
“程宇,”他說,“他們還會來嗎?”
“會。”我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沒打完。”我打開水龍頭,衝了衝臉上的灰,“他們要打到我們服為止。”
“服?”孟飛看著我,“你會服嗎?”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鼻梁上有一道紅印,額頭腫了一個包,嘴唇裂了一個口子,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色的痂。但那雙眼睛還是我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求饒,沒有“服”這個字。
“不會。”我說。
“我也不會。”孟飛說,說完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齜了一下牙。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不敢去食堂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再被打一次。我們躲在宿舍裡,一人吃了一袋泡麵,乾啃的,連熱水都沒有。孟飛把麵餅咬得哢嚓哢嚓響,嚼了兩口,突然停下來。
“程宇,你說咱們這樣能撐多久?”
“撐到撐不住為止。”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下午放學後,我們在操場上又被堵了。
這次不是長毛,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平頭,矮壯,胳膊上有紋身,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貼的。他帶著三四個人,從操場邊上走過來的時候,我正在係鞋帶。孟飛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剛擰開蓋子。
平頭一腳踢飛了孟飛手裡的水瓶,水灑了一地。
“你們兩個,跟我來。”
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命令的語氣。
我們沒有跟他去。我們知道,跟他們走,就是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被更狠地打一頓。留在操場上,至少有老師、有其他學生、有目擊者,他們不敢太過分。
平頭看我們不挪腳,也不廢話,直接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彎下腰,胃裡的酸水往上翻。孟飛衝上去,被旁邊的人一腳踹在腿彎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噗通一聲。
他們在操場上打了我們。就在人來人往的操場上,就在幾十雙眼睛底下。沒有人過來拉架,沒有老師出現,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大家隻是繞開走,像繞開地上的一灘水、一坨屎,繞開就完了。
這就是這所學校的規矩。或者說,這就是這所學校沒有規矩的方式。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和孟飛數了數身上的傷。我的左肋青了一塊,孟飛的右腿膝蓋破了皮,血痂和褲腿粘在一起,撕下來的時候他齜了一下牙,但沒出聲。
林思遠坐在床上,看了我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他把頭埋進書裡,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劉闖還是老樣子,戴著耳機,麵朝牆,背對著整個世界。
沒有人問我們疼不疼。沒有人問我們要不要去找老師。沒有人問我們需不需要幫忙。
因為我們不會去找老師。在這所學校裡,找老師是比挨打更丟人的事。你去找老師,老師會幫你打電話叫家長,家長來了會跟學校交涉,學校會找那幾個打你的人談話,談話結束,他們寫個檢討,你回家過個周末,回來之後,你會被打得更狠。
這個邏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所以沒有人去找老師。所以沒有人多管閒事。
我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風扇在頭頂上呼呼地轉,吹出來的風是熱的,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孟飛躺在我下麵,我能聽見他在翻身,翻來覆去,睡不著。
“程宇。”他叫我。
“嗯。”
“兩天了。”
“嗯。”
“兩天挨了三頓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沒有接話。我在想一件事。
張輝說要當老大的時候,我其實不太明白他為什麼想當老大。我以為那是看《古惑仔》看多了,腦子一熱說的漂亮話。但現在我有點明白了。當老大不是為了威風,不是為了排麵,不是為了走到哪兒都有人叫哥。當老大是為了不再被人踩在腳底下。當老大是為了不讓別人決定你今天挨不挨打、挨多少打、被誰打。
當老大,是為了說了算。哪怕隻是在巴掌大的一塊地盤上說了算。
“孟飛。”
“嗯。”
“你怕不怕?”
“怕。”他說,“但怕沒用。”
“那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你知道。”
沉默。
沉默了很久。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燈管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立棍。”
孟飛翻了個身,麵朝上,聽著。
“先從班裡開始。”我說,“班裡四十多個人,大部分都是牆頭草,誰厲害跟誰。我要是能把班裡的人攏住,就不用怕孫浩那些人。他們再厲害,也就是五六個人,班裡四十多號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
“攏得住?”孟飛問。
“攏不住也得攏。”我說,“不攏就是被打。你選哪個?”
孟飛在黑暗裡笑了一聲:“我選跟你。”
這不是一個回答,但比任何回答都好。
第二天,孟飛開始行動了。
他的方式很簡單——跟每一個人說話。
課間的時候,他不坐在座位上了。他滿教室跑,跟這個聊兩句,跟那個開個玩笑,幫這個接杯水,幫那個遞個東西。他跟坐在前排的女生聊昨晚的電視劇,他跟坐在後排的男生聊昨天晚上的球賽。他跟學習好的聊作業,他跟學習不好的聊遊戲。他跟誰都聊得來,跟誰都能在三十秒之內稱兄道弟。
但他每跟一個人聊完,都會在最後加一句:“程宇那人不錯,有機會一起玩。”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他,像在看一場表演。但我知道這不是表演,這是孟飛的本事。他天生就有這種能力——讓每個人覺得他是自己人。而他在做的,是把這些“自己人”,一個一個地拉到我身邊來。
他在替我鋪路。
這是孟飛的方式。他從不叫我哥,但從第一天晚上開始,他就已經把我當哥了。他替我說話,替我拉人,替我擋在前麵——不是因為他不能打,是因為他覺得這些事應該由他來做,而我應該站在後麵,站在那個更高的位置上。
而我做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說話。我看著。
我看誰在孟飛說話的時候願意接話,誰在孟飛開玩笑的時候願意笑,誰在我們被打了之後沒有躲開我們的目光。我看誰是真的一起玩,誰是牆頭草,誰是孫浩那邊的人。
這是我從小學就學會的本事——在開口之前,先看清楚。
周五那天,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孫浩的人又來了。
這次是在晚自習之後,回宿舍的路上。路燈很暗,我和孟飛走在人群最後麵,剛走到操場邊上,四個人從旁邊的花壇後麵竄出來,把路堵住了。領頭的是那個長毛,還是那副貓玩老鼠的表情。
“還活著呢?”他說。
孟飛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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