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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孟飛

縣城那所初中叫什麼名字,我就不說了。反正就是那麼一所學校,跟隔壁的技校連在一起,中間隔了一道鐵柵欄,鐵柵欄上有個洞,兩邊的人鑽來鑽去,跟走親戚似的。技校的學生比我們大幾歲,抽煙、打架、談戀愛,什麼都會,我們這些剛上初中的小屁孩在他們麵前跟小雞子似的。

學校是寄宿製,一個月放一次假。我爸開車把我送到校門口那天,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說了句:“還行,比我想象的強。”

我不知道他想象的是什麼樣,但我眼前看到的這個學校,確實比我想象的也強不到哪兒去。

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門柱上的瓷磚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水泥。進了門是一條水泥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樹不大,稀稀拉拉的,遮不住什麼太陽。左手邊是操場,煤渣跑道,跑起來塵土飛揚,中間是一片坑坑窪窪的足球場,草長得有一尺高,聽說去年還從裡麵竄出過一條蛇。右手邊是一排平房,那是老師的辦公室,牆根堆著幾輛生鏽的自行車。

教學樓在水泥路的儘頭,一棟四層的灰色建築,外牆刷著白色塗料,但已經發黃發黑,遠遠看去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白抹布。教學樓左邊是宿舍樓,右邊是食堂,食堂後麵就是那道鐵柵欄,鐵柵欄那邊是技校。

我後來才知道,這道鐵柵欄是這個學校最有意思的地方。

技校裡有遊戲廳、台球室、錄像廳,還有幾條煙。我們這些初中生,想抽煙了就往那個洞鑽,五毛錢一根的紅塔山,一塊錢三根的紅旗渠,貴是貴了點,但總比沒有強。技校的學生也往我們這邊鑽,他們是來找人的——找女朋友,找兄弟,找麻煩。

我爸幫我提著行李箱往裡走,報到的地方在教學樓一樓的大廳。幾張課桌一字排開,每個班一個窗口,桌子上的紙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在一班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領了宿舍鑰匙、一床被褥、一個暖水壺和一個塑料臉盆,都是學校統一配的,質量一般,被褥硬邦邦的,有一股新棉花特有的味道。

“宿舍在那邊。”一個戴眼鏡的老師指了指操場後麵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表格,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和我爸穿過操場,朝宿舍樓走去。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砰砰砰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回蕩。有幾個學生蹲在樹蔭下抽煙,煙霧從他們嘴裡吐出來,被九月的風吹散。他們看起來比我們大,應該是初三的,穿著寬大的校服,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算不上強壯但也不瘦弱的小臂。其中一個留著長頭發的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然後又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說話了。

就那一眼,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種眼神我見過。紅燈籠門口那個黃毛,看我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在判斷你好不好欺負。

我把目光移開,跟著我爸繼續往前走。

男生宿舍樓沒有名字,至少我沒看見哪裡有名字。牆麵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頭得了皮膚病的巨獸趴在那裡。樓道裡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洗衣粉、腳臭、剩飯、潮濕,幾種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宿舍味”。走廊上堆滿了行李和雜物,有人在喊“讓一讓讓一讓”,有人蹲在地上拆蛇皮袋,有人靠在牆上抽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彌漫。

我的宿舍在二樓,208。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熱風從窗戶外麵灌進來。六人間,三張上下鋪靠牆排開,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天花板上吊著一個風扇,呼呼地轉著,但風力不大,吹到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涼意。牆上貼著一張不知道哪屆學長留下的球星海報,邊角已經翹起來了,羅納爾多的光頭在風扇的吹動下一顫一顫的,像在點頭。

已經有兩個人到了。

一個白白淨淨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下鋪上,正在鋪床單。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T恤,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像個好學生。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笑了笑:“你好,我叫林思遠。”

“程宇。”我點了點頭。

林思遠的手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家裡條件不錯、被照顧得很好的那種孩子。他主動伸出手來要跟我握手,我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林思遠的手很軟,握手的動作很標準,像是跟大人學的。

“我家是縣城的,”林思遠說,“你呢?”

“市裡。”我說。

“市裡怎麼跑這兒來上了?”

“家裡出了點狀況。”我沒細說,他也沒細問。

另一個已經到了的男生坐在對麵的下鋪上,正低著頭玩手機。這人黑黑壯壯的,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背心,胳膊上有一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留下的。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笑,隻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

“劉闖。”他說了自己的名字,語氣不冷不熱,然後繼續低頭看手機。

我爸幫我把被褥鋪好,又檢查了一下窗戶鎖沒鎖、風扇轉不轉,事無巨細,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他在我床邊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錢塞到我手裡:“省著點花,不夠了給爸打電話。好好吃飯。”

“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我站在窗戶邊上,看著他的光頭在陽光下反著光,穿過操場,走出校門,上了那輛黑色的帕薩特。車子發動,在坑坑窪窪的路麵上顛簸了幾下,拐了個彎,消失在街道儘頭。

那是我第一次住校,第一次離開家。說不想家是假的,但我忍著沒讓自己表現出來。在我爸麵前,我從來不哭。

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把衣服一件件疊好塞進櫃子裡,洗漱用品擺在床頭,那盤《古惑仔》的錄像帶——對,我把那盤錄像帶也帶來了——塞進了枕頭底下。

這時候,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瘦得像猴兒一樣的男生衝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背上還背著一個書包,整個人被行李壓得彎著腰,像一隻馱著殼的蝸牛。他一進門就大喊:“讓一讓讓一讓讓一讓——”

我側了一下身,他從我身邊擠過去,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扔,整個人癱在最後一張空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媽的……累死我了……”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然後一骨碌坐起來,目光在宿舍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露出一口白牙,眼睛裡有種讓人看了就想踹他一腳的欠揍光芒。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像個雞窩,校服也不知道是大了幾號,穿在身上跟披了個麻袋似的,袖子卷了好幾道才露出兩隻手。

“你好啊,”他說,“我叫孟飛,你呢?”

“程宇。”

“程宇?”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好名字。你是哪兒的?”

“市裡的。”

“市裡的?”孟飛的眼睛亮了一下,湊近了一點,“市裡好啊,市裡是不是很熱鬨?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我被他的熱情弄得有點不習慣。在城裡的時候,我身邊的朋友都是那種比較“端著”的人,說話客氣,做事有分寸,很少有這麼直接、這麼不拿自己當外人的。但孟飛這個人,你說他煩吧,又不覺得討厭;你說他裝吧,他又裝得挺真誠。

“還行吧。”我說。

“還行?”孟飛砸了咂嘴,“你這人說話真沒勁。”

他說完就跳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床鋪。說是收拾,其實就是把編織袋裡的東西嘩啦一下全倒出來,然後一樣一樣地往櫃子裡塞。他的動作又快又猛,像一陣風,不一會兒就把床鋪弄得亂七八糟的。林思遠在旁邊看得直皺眉,但沒說什麼。

我注意到孟飛的行李很簡單。一床舊被褥,兩件換洗的T恤,一條牛仔褲,一雙布鞋,一個塑料杯子,一個搪瓷臉盆,臉盆上印著一朵牡丹花,花旁邊寫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不知道是他爸還是他媽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零食,沒有課外書,甚至連個像樣的書包都沒有。

跟我比起來,他的東西少得可憐。跟林思遠比起來,更是天壤之別。

但孟飛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些。他把東西塞好之後,往床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開始哼歌。哼的是《古惑仔》的主題曲,那首《友情歲月》,哼得跑調跑得厲害,但中氣十足,整個宿舍都聽得見。

“消失的光陰散在風裡……”他閉著眼睛哼,腳丫子跟著節奏一晃一晃的。

劉闖從手機後麵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了。林思遠抿著嘴笑了笑,沒說話。

我坐在上鋪,看著孟飛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裡突然覺得有點羨慕。他好像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什麼環境都能活得舒舒服服的。不像我,表麵上看著挺淡定,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

當天晚上,熄燈之後,宿舍裡安靜了下來。

風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轉著,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偶爾有摩托車從校門口經過,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林思遠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劉闖的呼嚕打得震天響,像一台拖拉機在宿舍裡來回碾。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認床,是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了。張輝的臉、紅燈籠的紅燒排骨、黃毛叼著煙的樣子、我爸光著頭走出校門的背影,這些東西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子裡轉,轉得我頭疼。

“程宇。”

下麵傳來孟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別人。

“嗯。”我應了一聲。

“你也沒睡啊?”

“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孟飛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這個學校有多亂?”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著他往下說。

孟飛翻了個身,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今天下午去轉了轉,你猜我看見什麼了?食堂後麵那道鐵柵欄,有個洞,能鑽到技校那邊去。技校那邊有遊戲廳、台球室,還有人在那邊抽煙、喝酒,老師根本不管。”

“你鑽過去了?”

“沒有,”孟飛說,“但我看見有人鑽過來了。幾個技校的,穿著皮夾克,頭發染得跟雞毛撣子似的,大搖大擺地走進我們學校,門衛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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