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初中
我爸叫程建國,今年四十二歲。
他是個光頭。不是那種禿了以後被迫剃光的光頭,是他自己願意剃的,一年到頭鋥光瓦亮,夏天反光,冬天冒煙。他說光頭省事,洗頭連洗發水都省了,一塊肥皂從頭抹到腳。我媽罵他懶,他嘿嘿一笑,說這叫效率。
我媽管他叫“鹵蛋”,他不在乎,還樂嗬嗬地應。
我爸個頭不算高,但人精神,穿衣服利索。他永遠穿深色的夾克或者Polo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不像那些大金鏈子小手表的花襯衫混混。不認識他的人,第一眼看過去,會覺得這是個典型的城裡小老板——體麵、乾淨、說話辦事有分寸。但你要是跟他熟了,就會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全是褶子,那雙大手上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指甲縫裡永遠嵌著黑色的油汙。
那是他乾了半輩子修車留下的記號。
我爸是下麵縣城的人。具體哪個縣我就不說了,反正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一條主街走到頭,出城就是莊稼地。我爺爺在縣裡的糧管所乾了一輩子,一個月幾十塊錢的工資,養大了我爸他們三個孩子。我爸排行老二,上麵有個大伯,下麵有個姑姑。那時候的日子談不上苦,但也絕對不富裕,一家五口擠在三間土坯房裡,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
我爸讀書不行。他自己不避諱這個,常說“我就不是讀書的料”。不是笨,是坐不住。老師說他在課堂上像長了痔瘡,屁股挨不了板凳三分鐘。初中畢業以後,他沒上高中,托人進了縣裡的一家搬運站,當裝卸工。
搬運站在縣城東頭的貨運站旁邊,專門給來往的貨車裝卸貨物。那活累,一袋化肥一百斤,一天要扛幾百袋,肩膀磨破了結痂,結痂了又磨破。我爸說那時候晚上睡覺不敢側身,哪邊肩膀挨著床板都疼得呲牙。
他在搬運站乾了三年。三年裡,他學會了開叉車,學會了跟各種貨車司機打交道,也學會了怎麼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圈子裡做人。搬運站什麼人都有——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偷奸耍滑的老油條、還有跟道上沾邊的人物。我爸那時候年輕,嘴巴甜,手腳勤快,跟誰都能處得來。那些跑長途的司機喜歡他,說他“懂事”。
二十歲那年,我爸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自己跑運輸。
他把三年的積蓄全拿了出來,又跟爺爺借了一筆錢,買了一輛二手的東風卡車。車況一般,車漆掉了好幾塊,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但發動機沒問題,跑起來呼呼的。他把車開回家那天,爺爺繞著車轉了三圈,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最後隻問了一句:“這玩意兒能掙錢?”
“能。”我爸說。
他掛靠在一家物流公司下麵,開始跑長途。縣城到市區,市區到周邊城市,拉建材、拉農產品、拉日用百貨,什麼貨都拉,什麼地方都跑。方向盤一握就是十幾個小時,困了就把車停在路邊,在駕駛室裡眯一會兒,醒了繼續開。
跑運輸的日子苦。一兩個月回不了一次家,吃飯在路邊攤,睡覺在駕駛室,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有時候車壞在半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得自己鑽到車底下去修,一修就是大半天,從車底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跟從煤堆裡撈出來似的。
但他能吃苦。這是他自己說的,也是所有人都承認的。
跑了將近十年運輸,我爸攢了一筆錢。那時候他已經結婚了,我媽在街道辦事處上班,工資不高但穩定。他們倆在市區租了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廳,廁所小得轉身都費勁,但總算有了自己的窩。我就是在那個小房子裡出生的。
三十歲那年,我爸做了一個更大的決定——不跑運輸了,開個汽修店。
這個決定不是拍腦袋做的。跑了十年運輸,他跟各種車型打了十年交道,什麼樣的故障沒見過?什麼樣的毛病不會修?更重要的是,他認識了一大幫跑運輸的司機和車主,這些人就是他的潛在客戶。他知道,隻要技術過硬、價格公道,這些人都會把車送到他這裡來修。
“程記汽修”就這樣開張了。
店開在市區東邊一條不起眼的街上,門麵不大,兩間打通,四十來個平方。門口掛著一塊藍底白字的招牌——“程記汽修”,四個字,簡簡單單。開業那天,我爸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請了幾個要好的司機吃了頓飯,就算開張了。
頭兩年生意慘淡。
不是因為技術不好,是因為沒人信他。一個剛開的店,誰知道你修得怎麼樣?會不會坑人?我爸不著急,來一個客戶就好好修一個,該收多少錢收多少錢,從來不亂報價。遇到有司機在路邊拋錨了,他二話不說開著救援車就去了,有時候修好了人家問多少錢,他說“小事,不要錢”。
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攢口碑。
第三年,生意開始好起來了。回頭客多了,口口相傳,來找他的人也多了。原來那兩間門麵不夠用了,他擴了一間,又招了兩個師傅。第五年,他又擴了一間,師傅從兩個變成了五個。
到了我上小學的時候,“程記汽修”在城東那片已經小有名氣了。不是那種上檔次的豪華修理廠,就是一家靠譜的、實惠的、讓人放心的普通汽修店。但我爸說了,做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做多大,是做多久。
他現在手下有七八個師傅,一年能掙個小幾十萬。不算大富大貴,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們家從那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搬進了三室一廳的商品房,我爸把那輛二手的東風卡車換成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我媽買衣服的時候也不用隻盯著打折區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
我爸還是光頭,還是穿深色夾克,指甲縫裡還是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店裡,晚上八點才回家,有時候有急修的車,半夜一個電話他就走了。我媽罵他“不要命了”,他說“人家車壞在路上,不修怎麼辦?”
我爸不愛說話,至少不像我媽那麼能說。我們倆之間的對話,大多數時候都很簡短——“吃了沒?”“吃了。”“錢夠不夠?”“夠。”“有事打電話?”“嗯。”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關心我。他隻是不擅長表達。
就像當初決定讓我回縣城上初中這件事。
本來我應該留在市區上私立的。我媽連報名表都拿回來了,一年三萬八的學費,雖然不便宜,但咬咬牙也能掏。結果今年春天出了點狀況——我姥爺突發腦梗,住院花了一大筆錢,緊接著店裡的烤漆線又壞了,換新的又花了十幾萬。兩件事湊在一起,家裡的現金流一下子就緊了。
我媽不願意讓我回縣城,哭了一場。我爸坐在沙發上,光頭上頂著日光燈的白光,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縣城一中的教學質量也不差,我同學在那邊當老師,托他關照一下就行。”
我媽說:“那能一樣嗎?”
我爸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媽不說話了。我爸說“我來想辦法”的時候,意思是“這件事我已經定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讓我上私立,是真的拿不出那三萬八了。一個做父親的,要親口說出“咱們家拿不出這個錢”這句話,那種滋味,我當時不懂,後來才慢慢明白。
最後是我自己說的:“我去縣城上。”
我媽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爸看著我,沒說話,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
就這樣,我來了縣城。
這個我爸爸長大的地方,這個他從裝卸工到貨車司機再到汽修店老板一步步走出來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當初離開這裡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掉了漆的校牌,心裡空落落的。
張輝出事以後,李強和王磊來我家看過我。
那是葬禮之後的第三天,天氣還是那麼熱,蟬還是那麼叫,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李強騎著他媽那輛女式自行車,王磊坐在後座上,倆人晃晃悠悠地騎了好幾十裡路,從縣城騎到了市區。找到我家的時候,李強的T恤濕透了,王磊的眼鏡片上全是汗。
我媽給他們倒了可樂,又切了西瓜,然後借口買菜出去了。她知道我們幾個有話要說。
三個人坐在我房間裡,一時之間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盤《古惑仔》的錄像帶還放在我枕頭旁邊。李強看見了,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王磊坐在我的書桌前,眼鏡取下來擦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
“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我問。
李強說:“我爸讓我去市裡上初中,他有個朋友在那邊,說能幫我安排。”
王磊說:“我應該還在縣城,我媽說縣裡的中學就夠了,沒必要跑遠。”
我說:“我也去縣城。”
李強看了我一眼:“你爸不是想讓你上市裡私立嗎?”
“家裡出了點狀況,去不了了。”我沒細說,他們也沒細問。
沉默了一會兒,李強說:“那以後咱們仨就不在一個學校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李強這個人,越是難受的時候,語氣就越平靜。他會把所有情緒壓到最底下,壓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人看見。
“不在一個學校怎麼了?”我說,“又不是見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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