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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大

我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夏天的傍晚,想從記憶裡找出一點預兆,一點警示,哪怕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隻要能告訴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每次回想的結果都一樣——那天和之前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普通得像一杯白開水。太陽照樣落山,蟬照樣叫,我們照樣嘻嘻哈哈地走在青陽鎮的街上,誰也不知道幾個小時之後,一個人的命運會被一把刀永遠地改寫了。

那是小學畢業的散夥飯。

說“飯”其實有點抬舉了,就是鎮上老街口那家“紅燈籠”小飯館。紅燈籠這個名字聽著喜慶,但飯館本身一點都不喜慶——門口掛著一條被油煙熏得發黑的塑料門簾,牆上的白色塗料起了皮,一張張圓桌上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印著紅紅綠綠的牡丹花。老板姓周,禿頂,圍裙上永遠有洗不掉的油漬,但他炒菜的手藝是真不賴,尤其是紅燒排骨,在青陽鎮這一片算是頭一份。

我們一共四個人。我,張輝,李強,還有王磊。

張輝是我們幾個裡最壯的,小學六年級就一米六幾了,胳膊比我大腿還粗。他爸是鎮上殺豬的,家裡不缺肉吃,所以長得跟頭小牛犢子似的。張輝這人話不多,但講義氣,屬於那種你被人欺負了他二話不說就上拳頭的人。

李強是我們幾個裡最精的,腦子轉得快,鬼點子多。他媽在鎮上開雜貨店,他從小在店裡幫忙,練就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我們都說他將來不是當律師就是當騙子。

王磊是我們幾個裡最安靜的,戴著一副眼鏡,學習成績最好。他爸是鎮上的郵遞員,每天騎著綠色自行車到處送信。王磊不像我們幾個整天在外麵瘋,他喜歡看書,什麼書都看,從《故事會》到《水滸傳》,逮著什麼看什麼。打架的時候他一般不參與,但他從不缺席——他就站在旁邊看著,萬一我們吃虧了,他負責搬救兵。

我叫程宇,沒什麼特別拿得出手的本事。論打架不如張輝,論嘴皮子不如李強,論學習不如王磊。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學三年級開始,他們幾個就習慣聽我的。我後來琢磨過這事兒,可能是我這個人有一種讓人覺得“靠譜”的勁兒。用李強的話說就是:“程宇說話,我心裡有底。”

那天下午考完最後一門數學,我們在學校門口碰了頭。每人手裡攥著一張畢業證,紅色的封皮,在夕陽底下反著光。張輝把他的畢業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李強說:“證明你小學畢業了。”

“我小學畢業了還用這破紙證明?”

王磊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理論上講,沒有這張紙你就不能上初中。”

張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畢業證疊好,塞進了褲兜裡。那個動作我至今還記得,因為張輝這個人從來不會“小心翼翼”地做任何事,他做什麼都是大大咧咧的,但那一次,他確實很小心地把那張紙疊好、塞進兜裡,還用手拍了拍。

去紅燈籠的路上,我們路過了鎮上的錄像廳。錄像廳的門口掛著一塊黑板,上麵用彩色粉筆寫著今晚的片單——《古惑仔之猛龍過江》。李強第一個停下來,伸著脖子往裡看了看,然後轉頭對我們說:“要不咱先看個錄像再吃飯?”

那幾年,《古惑仔》係列在小鎮上火得一塌糊塗。陳浩南、山雞、大天二、蕉皮,這些名字比我們班任何一個同學的名字都響亮。鄭伊健的長發、陳小春的痞笑、那些紋身、那些砍刀、那句“銅鑼灣隻有一個浩南哥”,成了我們這一代小鎮少年共同的記憶符號。誰要是沒看過《古惑仔》,在小夥伴中間都不好意思開口說話。

我們幾個當然都看過,而且不止一遍。張輝最喜歡山雞,覺得他又狠又搞笑;李強覺得陳浩南有大哥風範,值得學習;王磊嘴上說這些都是暴力電影,但每次我們去看他都跟著。

但那天我們沒進錄像廳。張輝說先吃飯,吃完飯要是還有時間再來看。我們都說行,然後繼續往紅燈籠走。

紅燈籠的周老板認識我們,因為我們幾個是這裡的常客。每次誰過生日,或者考試考得好,或者純粹就是嘴饞了,我們都會來這裡搓一頓。周老板看見我們進來,從後廚探出頭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喲,畢業了?”

“畢業了!”李強替他回答。

“那今天得吃點好的!”

“那必須的!”

我們點了紅燒排骨、魚香肉絲、西紅柿炒雞蛋、紫菜蛋花湯,外加一大盆米飯。周老板炒菜的時候,我們四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凳子拚在一起,開始東拉西扯地聊天。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古惑仔》。

“你們說,”李強突然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著一種興奮的光,“陳浩南那樣的老大,是不是特威風?”

張輝說:“那肯定威風,銅鑼灣扛把子,誰見了不叫一聲浩南哥?”

“我不是說威風,”李強擺了擺手,“我是說那種感覺。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出了事有人替你擋刀,說一句話底下人就去辦了。那叫什麼?那叫排麵。”

王磊推了推眼鏡,說:“那是電影,現實裡哪有這樣的。”

“怎麼沒有?”李強不服氣了,“你看鎮上的劉三,出門不也前呼後擁的?上次我在街上看見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那排麵,跟陳浩南似的。”

劉三是青陽鎮有名的人物,開了個遊戲廳,據說手底下養著不少人。鎮上的人提起他,口氣都不一樣,又怕又敬,有點像《古惑仔》裡那種大哥的感覺。

“劉三算什麼,”張輝說,“他要真那麼厲害,怎麼沒見他去城裡混?”

“城裡有城裡的老大,鎮上有鎮上的老大,”李強說,“劉三在青陽鎮就是老大,這一點你否認不了。”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王磊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你們別爭了,吃飯”。我夾了一塊排骨,嚼著嚼著,發現張輝不說話了。

他端著茶杯,眼睛看著窗外的老街,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的他。

“張輝?”我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神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強和王磊。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讓我們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我將來要當老大。”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李強先反應過來,噗嗤一聲笑了:“你?當老大?”

“不行嗎?”張輝的語氣很認真,一點不像在開玩笑。

“你當老大,你拿什麼當老大?你有錢嗎?有人嗎?”李強笑得前仰後合,“你就一個殺豬的爹,你當什麼老大?”

張輝的臉漲紅了,但沒有發火。他看著李強,一字一句地說:“陳浩南也是從底層混上去的。他一開始有什麼?什麼都沒有。他有的是膽量,有的是兄弟。這些東西,我也有。”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

重到李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重到王磊推眼鏡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重到我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連骨頭都忘了吐。

我看著張輝,突然發現他不像是在說大話。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我之前沒見過——不是倔強,不是固執,是一種篤定,像是他已經看到了未來的自己,而他描述的那個未來,是他真實相信的。

“當老大不是那麼容易的。”我說。

“我知道。”張輝說。

“可能會被人砍。”

“我知道。”

“可能會死。”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個字:“值。”

沒有人再接話。紅燒排骨的熱氣在桌子上方升騰、散開,被窗外吹進來的晚風吹得歪歪扭扭。老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麵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我後來想,如果那天張輝沒說這句話,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也許我們會像往常一樣吃完飯、散夥、各回各家,第二天醒來還是四個普通的小學畢業生,繼續過各自普通的日子。但他說了。他說了那句話,就像把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裡,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長出來。

李強大概是覺得氣氛太凝重了,率先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當老大就當老大,到時候我給你當軍師,像《古惑仔》裡那個誰一樣。”

“陳耀。”王磊說。

“對,陳耀。”李強拍了一下桌子,“我給你出謀劃策,你衝鋒陷陣,咱倆配合,天下無敵。”

張輝笑了,端起茶杯:“那說好了,以茶代酒,先定個盟約。”

李強也端起茶杯,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我也得有個位置吧?”王磊推了推眼鏡,也端起了杯子。

“你當軍師。”張輝說。

“軍師被李強當了。”王磊說。

“那你當……當諸葛亮。”

“諸葛亮也是軍師。”

幾個人笑成一團,剛才那種凝重的氣氛一下子散了。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發現張輝正看著我。他端著茶杯,朝我舉了舉,說:“程宇,你呢?”

“我什麼?”

“你當什麼?”

我想了想,說:“我什麼都沒想好。”

張輝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行,”他說,“等你哪天想好了,告訴我。”

菜吃得差不多了,周老板開始擦桌子、掃地、把凳子翻到桌子上。我們結了賬,走出紅燈籠,站在門口商量接下來去哪兒。張輝說去看錄像,李強說太晚了回家要挨罵,王磊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正要開口說“那就散了吧”,一個聲音從飯館裡麵傳了出來。

“哎,那幾個小孩,等一下。”

我們轉過身,看見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從紅燈籠裡走出來。這人看起來十五六歲,穿著花襯衫,頭發染成黃色,嘴裡叼著煙,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同樣看起來不像好鳥的人。他走路的樣子跟正常人不一樣,兩條腿撇得很開,肩膀一搖一晃的,好像整條街都是他家的。

“你們剛才說啥呢?古惑仔?”黃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煙灰,眼睛在我們幾個臉上掃來掃去。

沒人說話。

“我問你們話呢,”黃毛的聲音大了些,“你們幾個小屁孩也看古惑仔?”

張輝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我們前麵。他比黃毛矮半個頭,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像是在說“有什麼事衝我來”。黃毛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種笑讓我後背發涼。

“喲,還挺橫。”黃毛說,“看古惑仔看的?以為自己要當老大了?”

張輝的臉一下子變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黃毛那句“以為自己要當老大了”正好戳中了什麼。他的拳頭攥緊了,我聽見他的骨節哢哢地響。

李強趕緊開口,臉上堆著笑:“哥幾個別生氣,我們就是幾個小學生,今天畢業了吃個飯,沒別的意思。你們要是覺得我們說話聲音大了,我們道歉。”

黃毛看了李強一眼,又看了張輝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看我,但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這個小屁孩有點意思,”黃毛指著我說,“你看他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

我沒說話。

黃毛把煙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轉身走了。他身後的那幾個人也跟著走了。走了幾步,黃毛回過頭來,衝我們喊了一句:“以後看古惑仔回家看去,別在外麵瞎嚷嚷,讓人聽了笑話。”

他們消失在老街的拐角處。

我們四個站在紅燈籠門口,誰都沒動。過了一會兒,李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媽的,嚇死我了。”

張輝沒說話,他的拳頭還攥著。

“張輝?”我叫他。

他慢慢鬆開拳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我們跟著他往鎮口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團糾纏不清的墨跡。

走到鎮口的大槐樹下,我們停下來,按照老規矩,在這裡分手。

張輝往北走,他家在鎮北的菜市場後麵。李強往南走,他家雜貨店在鎮南的路口。王磊往東走,他家在鎮東的郵局宿舍。我家在鎮西,跟他們三個的方向都不一樣。

“走了。”李強說。

“走了。”王磊說。

張輝沒有說“走了”。他站在大槐樹下,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我等了幾秒,他沒說出來。

“怎麼了?”我問。

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然後他轉過身,朝北邊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被夜色吞沒。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張輝。

第二天早上,李強給我打電話。

他的聲音不對勁,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醒,含混、沙啞、斷斷續續。我聽了半天才聽明白他在說什麼。

“張輝……昨晚出事了……”

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但我腦子是清醒的。我問:“什麼事?說清楚。”

李強說,昨天晚上我們在鎮口分開之後,張輝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鎮上的錄像廳,看了一場夜場的《古惑仔》。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他在錄像廳門口碰上了幾個人——就是紅燈籠門口那幾個人,黃毛和他那幫兄弟。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李強說他聽人講的,雙方吵了起來。黃毛嘲笑張輝說要當老大,張輝沒忍住,先動了手。他一個人打幾個,一開始還占了上風,但後來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黃毛掏出了一把刀。

一刀。就一刀。

捅在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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