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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淬火

第二天一早,齊紀是被自己的汗味熏醒的。

瑪格麗特給的“三天期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從後半夜到天亮,他幾乎沒有合眼,反複嘗試古籍上說的“聚火”即將初火從徽章裡引出來,集中在指尖,既不熄滅,也不釋放。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差點要了他的老命。

每次好不容易把火苗聚到指尖,要不了多久就散了,還有一次火苗更是直接炸開,差點把他眉毛燎掉半邊。

“這玩意兒簡直比高數還難。”他蹲在地上喘著氣,看著指尖那簇搖搖欲墜的火苗,心裡五味雜陳。

三天,他隻有三天。

如果到時候他還是隻能聚出一簇火星,那估計還沒等他靠近就被邪教徒撕成碎片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簇火苗掐滅,撐著牆站起來。

早飯還是那硬邦邦的麵餅,沒有油鹽,沒有配菜,一口咬下去,好懸沒能給自己噎死,就這還吃不飽,齊紀隻好又灌了一肚子涼水,才勉強算是填飽肚子。

出門之前,齊紀找了一塊黑布,好好把徽章包好,放在貼近胸口的位置。

“小家夥,你可是我最後的底牌啊,可千萬不能出事了。”

看了眼地上的羊皮冊,齊紀又翻了翻,這一翻還真又翻出來點東西,昨天晚上一直在嘗試去火,還真沒怎麼仔細看後麵是啥。隻見上麵寫著:

“初火焚魂,魂歸爐中。凡被初火徹底焚滅之靈魂,其殘餘精魄將留存於爐火之內,為契約者所用。焚滅之魂越強,殘魄越盛,以之鍛火,火候倍增。此為爐火記憶,亦為契約者獨有之優勢。”

齊紀盯著這段話看了半天,感覺隱約抓住了什麼。

初火焚滅靈魂之後,那靈魂不會徹底消散,而是會被爐火“吸收”,變成爐火的一部分,那這麼說他之前在巷子裡燒那四個邪教徒的時候,就已經積攢了一些“殘魄”?

看來單純燒遊魂核隻是小打小鬨,真正的提升,估計還得靠活人的靈魂。

“怪不得會被視作邪神,”齊紀苦笑了一聲,“所以我這也算是走上了殺人升級的不歸路?

隨後,他把冊子塞進懷裡,推門出去。

白石城的白天比夜裡安全,但也更嘈雜。

齊紀沿著主街往公會走,一路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沒有直接去櫃台找瑪格麗特,而是先在大廳裡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消息。

看到告示板前圍了一小群人,好像在低聲議論著什麼,齊紀湊過去,想聽聽看是在說什麼。

“你聽說沒,昨晚城西那邊出事了。”

“啊,又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城西的老傑克昨晚死在了城牆根下,等到今天早上才被他老婆發現的。”

“這年頭可真是不太平啊,老傑克這麼好一個人怎麼就死了呢。”

“不知道。守衛說是突發疾病,但我聽隔壁的鄰居說,老傑克的臉色特別奇怪,麵色驚恐,還蒼白得不像話,就像是被人掐死的。”

聽到這,齊紀的眉頭皺了起來。

麵色驚恐,還蒼白的不像話?這個描述聽起來可不太像是普通疾病。

“那守衛怎麼說?”

“守衛就說是正常死亡,還讓家屬把人埋了,但我總覺得不對勁……老傑克身體一直硬朗,前幾天還和我一起喝酒呢,怎麼會突然就沒了?”

齊紀沒有繼續聽下去,他轉身離開告示板,心裡卻留了個心眼。

老傑克的這個死法,讓他想起了城外的幽魂,莫不是說有遊魂進了城,可那也不對呀,如果是遊魂的話,老傑克的身體不可能這麼完整。

他正想著,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他一下。

“齊紀!”

是艾倫,那個話多的少年劍士正從櫃台方向朝他跑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你去哪兒了?昨天任務結束之後你就跑了,我還想找你喝酒慶祝呢!雖然任務沒完成,但我們都活著回來了,值得慶祝!”

“呃……有點事。”齊紀含糊地應了一句,“你呢?今天接了什麼活?”

“別提了。”艾倫苦著臉,“公會現在不讓接城外任務,說是要等城守府的人要下來調查,我原本想去北邊的礦洞接個活,但我一個人又不敢去,那地方最近據說鬨狼災,好幾個礦工都被咬傷了。”

“狼災?”

“對,但不是普通的狼,”艾倫壓低聲音,做了個誇張的表情,“聽說那狼站起來比人都高了,我本來想找人一起去,但我認識的那些老手都不願意接,說是賞金太低,不值得去冒險。”

齊紀想了想:“賞金多少?”

“十五銀幣,清完那窩狼外加保證礦工們能安全通礦。”

十五銀幣,跟一塊遊魂核的收購價一樣,如果他能拿到這筆錢,就意味著又多了一塊遊魂核。

“我去。”他說。

艾倫愣了一下:“你?那你的任務呢?”

“那個暫時擱置了。”齊紀拍了拍艾倫的肩膀,“走吧,帶我去公會登記。”

艾倫咧嘴笑了起來:“好,夠意思!走,咱一起去,到時候賞金咱倆分!”

北邊的礦洞離白石城大約要一個時辰的路程。

齊紀和艾倫沿著山路走了一上午,終於在一片丘陵地帶看見了礦洞的入口,那洞口不大,但裡麵黑黢黢的,還往外冒著一股潮濕的、帶著鐵鏽味的風。

“就是這兒。”艾倫壓低聲音,“聽那些礦工說,那窩狼白天不怎麼出來,都是晚上活動,現在他們應該還在睡覺……大概吧。”

“大概?”齊紀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你上次來踩過點?”

“沒有。”艾倫理直氣壯地說,“我一個人不敢來。”

齊紀歎了口氣。

他抽出腰間那把有缺口的舊匕首,又摸了摸胸口的徽章。

“走吧。”他說,“我打頭,你殿後,我說跑就跑,別回頭。”

“得嘞!”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礦洞。

洞裡的光線很暗,隻有洞口附近有透進來的一點光,再往深處走,就隻剩一片漆黑。齊紀從懷裡掏出一隻火折子點燃,火光搖搖晃晃,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這地方陰得慌。”艾倫縮了縮脖子,“感覺有點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種感覺……”艾倫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齊紀停下腳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的地麵上,三個穿著礦工服的男子,歪歪斜斜地倒在礦道裡,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不是被撕咬的痕跡,更像是被某種銳器生生地切開了胸膛。

更讓齊紀感到不安的是,他們的胸腔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齊紀的胃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不適,湊近看了看那幾具屍體,死者的麵色扭曲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死前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這是……”艾倫的聲音都在發抖。

齊紀沒有回答,他盯著其中一具屍體的胸口,那裡有幾道黑色的紋路,像是針腳,又像是某種烙印,歪歪扭扭地爬滿了整個胸膛。

那是血肉織主信徒特有的痕跡。

“快走。”齊紀低吼一聲,拽著艾倫就要往外撤。

但已經晚了。

礦洞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低沉的、像是野獸發出的“咕嚕”聲,然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不,不止一雙。

暗紅色的,亮得瘮人,像是一簇簇燃燒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齊紀……”艾倫的聲音都變了調,“那是什麼……”

齊紀攥緊拳頭,掌心的火星若隱若現。

他沒有回答,但他知道那是什麼,血肉織主的造物。

它們從礦洞深處湧出來,嚎叫著,朝他們撲了過來。

齊紀又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絕望”。

它們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朝齊紀麵前壓來。

它們原本可能是狼,也可能本來隻是幾塊肉,被血肉織主的信徒用某種手段拚接、改造,變成了一種四不像的怪物。

他們沒有皮毛,隻有一層灰白色的、像是被縫起來的血肉;沒有利爪,隻有從關節處長出來的、骨質的外骨骼;沒有眼睛,隻有兩團暗紅色的、像是嵌在眼眶裡的血肉。

“快跑!”

齊紀大吼一聲,推了艾倫一把,自己轉身麵對湧來的怪物群。

他來不及多想,胸口徽章驟然發燙,掌心一團暗金色的火焰噴湧而出,迎麵撞上最前麵那隻怪物。

火焰纏上那東西的身體,發出一陣刺耳的嘶嘶聲,它哀嚎著倒下,血肉在火光中迅速融化,露出裡麵那層扭曲的骨骼。

“齊紀!”艾倫的慘叫聲從身後傳來。

齊紀回頭一看,兩隻怪物已經繞到了他們身後,正朝艾倫撲去,他來不及多想,手腕一翻,火焰向著那兩隻怪物奔去。

命中了,但威力不夠,那兩隻怪物隻是頓了一下,身上燒出一片焦黑,卻沒有倒下,它們繼續撲向艾倫,骨質的爪子朝他的腦袋劈了下去。

“不!”

齊紀的腦子一片空白,但他的身體比思維反應得更快。

他衝上去,一把推開艾倫,自己卻被那隻怪物的爪子劃傷了肩膀。

一股劇痛襲來,他的左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噴湧而出。

“齊紀!”

艾倫焦急的大喊,齊紀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捂著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落在地上。

那些怪物趁機圍了上來。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圍成一個圈,把他困在裡麵,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帶著某種詭異的、令人作嘔的期待。

齊紀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試圖再次催動初火,但胸口的徽章隻是微微發熱,火苗還沒成形就散了,他的意念已經無法集中,根本激發不了火焰。

“完了。”他苦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從天而降,劈開了麵前的黑暗。

“愣著乾什麼?”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齊紀艱難地抬起頭,黑色的袍子,蒼白的下巴,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一圓明月,是瑪格麗特。

她的手裡還握著一把銀色的短刀,刀身上流動著一層淡淡的光芒,那不是火焰,而是某種更冷、更鋒利的東西。

齊紀的嘴唇動了動,“你怎麼……”

“我說過,我會幫你。”瑪格麗特的聲音很平靜,“但幫的方式有很多種,跟蹤你,這是一種;看著你作死,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拉你一把,也是一種。”

她抬起手,銀光一閃,又一隻怪物被劈成兩半。

“走,帶著你的小跟班,從洞口撤出去,我來斷後。”

“你的火焰已經熄滅了,怎麼……”

“我失去的隻是火。”瑪格麗特回頭看了他一眼,銀色的瞳孔裡帶著一絲莫名的複雜意味,“但我的刀還在。”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迎向湧來的怪物群,銀色的短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淩厲的弧線,所到之處,怪物如同麥子一樣倒下。

齊紀咬緊牙關,用僅剩的力氣爬起來,拽起艾倫,朝洞口跑去。

身後,怪物的嘶吼聲和金屬切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曲詭異的交響樂。

分割線

礦洞外,陽光刺得齊紀睜不開眼。

他靠在洞口的一塊岩石上,肩膀的傷口已經被艾倫用布條草草包紮過了,但還在往外滲血,失血過多加上精神緊繃,讓他整個人都有些虛脫。

“齊紀,你沒事吧?”艾倫蹲在他旁邊,臉色慘白,“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齊紀扯了扯嘴角,“你怎麼樣?”

“我沒事,就是……”艾倫的聲音在發抖,“那些到底是什麼?我從來沒見過這樣褻瀆的東西”

“血肉造物,”齊紀閉上眼睛,聲音有些疲憊,“血肉織主信徒用死人的肉拚出來的玩意兒。”

“血肉織主……”艾倫愣住了,“那不是邪神嗎?白石城怎麼會有邪神的信徒?”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白石城的局勢估計比他想的還要糟糕,血肉織主的信徒不僅僅是在城外活動,他們還滲透進了城裡,老傑克、城西的屍體、礦洞裡的礦工……這些都是證據。

他們在用活人製造血肉造物。

“我必須去燒那個祭壇。”

齊紀睜開眼睛,眸光中帶著一絲冷意。

“什麼?”艾倫愣住了。

“沒什麼。”齊紀撐著岩石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艾倫,今天的事,你回去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死。”齊紀看著他,“那些東西背後的人比他們要可怕一百倍。”

艾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忘了今天吧,這對你我都好。”齊紀深吸一口氣,“回城。”

傍晚,齊紀回到了白石城北的祖屋。

他用僅剩的力氣包紮了傷口,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肩膀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身體的傷,更讓他難受的是心裡的恐懼。

如果不是瑪格麗特出現,他現在已經是一具被掏空內臟的屍體了。

“序列五以上……”他喃喃自語,“霍爾蒙是序列五以上……如果他親自動手,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那些怪物的身影,縫合的皮肉,骨質的爪子,暗紅色的眼睛……

還有那幾具被掏空胸腔的屍體。

“他們在用活人做實驗。”他睜開眼睛,目光裡帶著一絲冷意,“那個祭壇,不隻是在製造變異遊魂,他們還在製造血肉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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