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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心跳在夜裡一下又一下地鼓動,交錯呼應,直到趨於同一個節奏,比任何言語都更有效地證明了這一點。

在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謝慈故心中升起一個有些恍惚的念頭:

妻子看起來好像真的很喜歡他的樣子。

……

溫善在次日七點整醒了。

除了那次安眠藥吃多了,隻要她想,她的生物鐘幾乎能精確到分鐘。

她坐起身來,看了眼還在睡的謝慈故,心情愉快地湊過去親了親他,卻看到他薄薄的眼瞼下隱隱泛著些許青色,微微一頓,意識到他的睡眠質量似乎也不是很好的樣子。

便靠在床頭拿起了手機,給美國佬打了十萬美金,一次性付清了以前和以後的谘詢費。

Sotiria:“BPD的失眠現象很常見嗎?怎麼改善?”

Dr. Jonathan Reid(喬納森▪裡德):“這個病不錯,稍微調兩下就離不開你了,沒想到你還挺會玩。”

Sotiria:“?你找死?”

Dr. Jonathan Reid撤回了一條消息。

Dr. Jonathan Reid:“非常抱歉,尊敬的金主母親,我才收到您的轉賬信息,我們這就言歸正傳。”

Dr. Jonathan Reid:“邊緣型人格障礙的睡眠剝奪情況確實很普遍,主要根源是他們大腦杏仁核過於活躍,對人際關係極度缺乏安全感,一句話乃至一個冷淡的眼神都很可能讓他們在夜間思維反芻,認為自己被拋棄了。”

Dr. Jonathan Reid:“還有很多患者會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感到強烈的空虛感和孤獨感,這種感覺讓他們恐懼,使得他們不想主動入睡,寧可通過暴飲暴食、沉迷電子設備乃至自我傷害強撐意識,直至體力耗儘昏睡過去。”

Dr. Jonathan Reid:“您初步判斷,您的愛人是偏向於哪一種情況,還是二者都有?”

溫善微微思索,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Sotiria:“失眠症狀偏向前者。”

Sotiria:“但他自殘行為同樣頻繁,而且疑似有過被虐待的經曆。”

051 你一定要乖乖聽話

溫善本來就很多疑,更何況她很熟悉各類傷痕的特征,雖然沒有仔細看過謝慈故的情況,但目前的信息也足夠她推斷出全貌了。

他手臂上的傷痕大多數是發病的時候自己造成的,背上的陳年舊傷卻不見得自己也能夠得著。

而且昨晚溫善摸到的疤痕其中有一個呈直徑1cm圓形狀,極有可能是燃燒的香煙或雪茄留下的燙傷。

但謝慈故並不吸煙。

溫善的麵色有些陰沉,她確實可以接受謝慈故不完美,但這不代表她可以忍受別人在她的東西上留下痕跡。

哪怕是在很久以前。

待到溫善將全部情況說完後,聊天框那頭沉默良久。

Dr. Jonathan Reid:“根據您描述,他的情況不容樂觀,且已經是個性格獨立的成年人,形成了自己獨有的和疾病共處的方式,外人很難通過三言兩語讓他打開心扉,撬動他積年累月形成的思維觀念和神經回路。”

Dr. Jonathan Reid:“如果他願意依賴你、信任你,而你也願意給予他足夠的關懷和陪伴,再輔以藥物治療的話,也確實可以一定程度上緩解他在人際關係上的不安感和匱乏感。”

Dr. Jonathan Reid:“精神類疾病的情況不是沒有可能改善的,但它同時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症狀起伏不定,難以預測,需要照料者付出極強的耐心和毅力。”

Dr. Jonathan Reid:“關於您提到的失眠問題,我可以給他調配一些低成癮性的藥物在緊急時刻備用,和你之前服用的成分一樣。”

Dr. Jonathan Reid:“但日常的疏導和治療,我建議還是由當地醫生麵診,不同國家有不同國家的精神困境和文化背景,我無法僅僅通過語言描述就確定患者的真實情況,你們自己的同胞應該更容易與他共情。”

Dr. Jonathan Reid:“轉賬已原路退回,祝您愛人早日康複。”

Dr. Jonathan Reid:“如果您沒有把他當成消耗品的話。”

溫善得到解答後,又問他要了一些相關精神疾病方麵的專業書籍。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落入臥室的時候,謝慈故也醒來了。

妻子坐在他身邊看手機,晨光勾勒出她的剪影,畫麵尋常又夢幻,讓他還沒有完全清醒的神經微微怔愣,半晌才想起來昨晚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入睡的。

時間指向七點半,他很久沒有在沒有藥物的幫助下睡這麼久了。

注意到溫善看著屏幕很久沒有動作,不知道在想什麼,謝慈故聲音很輕地開口,像是擔心驚擾了她。

“你在看什麼?”

溫善回過神來,將手機息屏,轉頭看向他。

大抵是得到了充足的睡眠,謝慈故的狀態比平常好了很多,皮膚依舊很白,一副很少曬到太陽的樣子,卻沒有那麼明顯的病態。

猶如一座死氣沉沉的雕塑煥發了生機,那雙倒映著她的眼睛更是在晨光的映襯下完美得不可思議。

溫善不免想起了初見,忽而詫異地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三年,她對他的興趣和喜歡還是沒有絲毫消退,這太不可思議了。

她明明是個喜新厭舊的人。

可他那雙眼睛總是莫名讓她感到安定和心軟,也越來越形成習慣,以至於剛剛都沒有注意到他醒了。

她甚至開始無意識地為他操心其他事,先是治腿後是失眠,想都不想就著手解決。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呢?

溫善眯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又和往常一樣舉止親密地湊過去捧起她的臉,像是打量一件藝術品一樣打量著他。

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寶寶你真好看,你的臉上到底加了什麼,怎麼會這麼好看呀?”

“你是不是偷偷給女媧塞錢了,還是拿槍指著她捏的?不然所有人都是一個嘴巴兩個眼睛,為什麼就你長得這麼好看?”

“寶寶,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呀,感覺還能喜歡很久很久,我很少這樣的,你一定要乖乖聽話好不好?”

“……”

溫善離得很近,幾乎要碰上了他的鼻尖。

謝慈故呼吸一滯,下意識攥住了她的手腕,思緒亂成一團。

任誰早上醒來腦子還沒有清醒,就從愛人口中聽到一通劈頭蓋臉的近乎告白的話,都很難保持理智的。

他一時忘了自己問過什麼,下意識微微張嘴,半晌才發出一聲,“……你很喜歡我嗎?”

都快拐上床了,溫善當然是不假思索地承認了,“對呀寶寶,我當然喜歡你呀。”

“你這麼好看,誰會不喜歡你呢?”

過於直白的話讓謝慈故眼簾微顫,心頭滾燙,下意識垂下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神情中流露出幾分罕見的無措。

誰會不喜歡你呢。可謝慈故找遍記憶都沒能找到誰是喜歡他的。

那現在呢,現在已經有了嗎。

謝慈故的心跳越來越劇烈,又開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直到溫善空空如也的無名指映入眼簾,才使得他的大腦恢複了些許思維的能力。

他攥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沒有在這種時候去問這種煞風景的細枝末節。

隻是微微俯身,輕而又顫、近乎虔誠地在上麵落下了一個吻,“……我也很喜歡你。”

正在笑的溫善卻倏地頓住。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死死地盯著他好幾秒,才確認他真的說了那樣的話,毫無偽裝。

仿佛有一隻美麗而脆弱的蝴蝶,輕輕地停留在在她的無名指上,毫不設防。

可以輕易摧毀,也不會帶來任何影響。

溫善卻無端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抽回手,臉色驟然冰冷,問出了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廢話。

“——你在做什麼?”

堪稱質問的話語讓謝慈故頓了一下,身體被她的動作帶得微微前傾,有些發怔地看著自己落空的手。

大概大腦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還沒來得及失魂落魄,隻是有些茫然地抬頭看著她。

溫善在這個眼神下回過神來,心情卻不知道為什麼更煩悶了。

但麵上依舊笑得和往常一樣溫良而毫無攻擊性,握住他的手親了親,十足的安撫,又捧起他的臉給予了一個纏綿悱惻的吻,仿佛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對不起寶寶,我太驚訝了,沒想到你也喜歡我,這真的太好了……”

“你今天還會在家陪我對嗎,我有點餓了,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寶寶,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你了……”

溫善的舉動依舊親密無間,話裡也沒有一句謊言。

謝慈故眼簾微顫,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誠懇,於是緩緩閉上了眼睛,沒有再思考更多。

隻是任由心神一點點地在愛人難以捉摸的溫柔中陷落,哪怕總有一天會迷失在無邊無際的深淵裡。

“……好。”

052 假如我們現在就離婚

借換洗漱的功夫,溫善又表情嚴肅地給美國佬發了幾條消息,她懷疑自己的病情又惡化了。

以前她隻是會在危險將至的時候心跳加速,從來沒有出錯過。

現在被親一下居然也這樣,這是被害妄想症的前兆嗎?

還是她要得心臟病了?

Dr. Jonathan Reid:“……”

Dr. Jonathan Reid:“……經典高攻低仿,你果然會玩。”

“???”

該死的美國佬,剛給他一點顏色又開始不說人話了。

不過肚子一叫,溫善很快就將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拋在腦後,去和漂亮大寶貝一起吃早飯了。

……

謝慈故正在餐桌前看財經期刊,張姨將蝦餃、海鮮粥和牛奶等早餐依次擺好,還散著鮮香撲鼻的熱氣。

旁邊的落地窗正對著花園,清晨的陽光明亮而不炙熱,鳥語花香,經過修剪的園藝顯得精致而生機勃勃,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謝慈故有些怔神,手中的期刊半晌沒有翻頁。

昨夜升起的那個念頭依舊讓他心間轟鳴,可習慣了一無所有的人,在一直認可的真相被打破時反而會覺得不安。

他試圖尋找溫善依然厭惡他的證明,仿佛能從中獲取某種微妙的安全感,卻又似乎除了新婚當夜的那句“滾出去”,便再也找不到其他確切的依據了。

但那真的代表厭惡嗎。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謝慈故忽而開始不確定了起來。

他有些後悔當初離開得太快,沒有更仔細地去查看她的情況。

萬一她是對別人說的呢,萬一有其他原因呢,即便那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她親口說了她很喜歡他,結婚前她也沒有排斥過他的存在。

他們有像朋友一樣交談,也曾有過無意間的肢體接觸,甚至她還救過他。

溫家不重要,陸仲良也不重要,那麼多流言蜚語都沒有阻攔她來到他的世界,謝慈故忽而在想:

假如即便他沒有做出那些逼迫的行為,她也並不討厭他呢?

這個念頭一經升起,就變得一發而不可收。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緒多麼的反複無常,今天能因為她一個笑臉樂觀到盲目,明天就能因為她一個冷眼而坦然接受死亡。

這樣的情況經曆過太多,他已經沒有辦法相信自己、以及相信自己在感情上的判斷了。

恰好這時溫善在他對麵坐下,高高興興地拿起了筷子。

謝慈故幾乎下意識問了一句,“假如我們現在就離婚,你會開心嗎?”

他想親耳從她口中聽到答案,這總是可以相信的。

他願意且隻願意相信這個。

溫善動作停滯,一雙乾淨的筷子在她手中折斷。

輕微的聲響無端令人心驚。

她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搞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慢地抬頭看向他,眼睛漆黑得像墨,笑容卻和往常一樣溫柔親和,“寶寶,你剛剛說什麼,我沒有聽清。”

“可以再說一遍嗎?”

該死,他是瘋了嗎,剛剛還親她說喜歡她,現在就敢跟她提離婚?

離婚是他能提的嗎,她的字典裡有離婚嗎?喪偶她倒是略有耳聞。

溫善的笑容逐漸變得冰冷。

最好是她聽錯了,最、好、是——

如果是熟悉她的人在這裡,此時此刻大概都已經想好遺言了。

不過即便是並不了解她真實麵目的謝慈故,倒也沒有完全遲鈍到以為她現在笑得這麼好看是因為生性愛笑。

更沒有真的做出“再說一遍”這種明顯屬於挑釁的行為。

他頓了頓,隱約察覺到她心情不佳,但還是有些不確定,“……你生氣了嗎?”

溫善一言不發地將折斷的筷子扔在桌上,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乾二淨。

目光也陰沉得嚇人,像是在看他還能明知故問到什麼時候。

“……”

謝慈故這回確認了,她是真的生氣了。

他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生氣。

這足以證明他剛剛的問題有多麼多餘。

謝慈故沉默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反應,將話說清楚,沒有在多餘的問題上又平添多餘的自尊惹人不快,“抱歉,我隻是想知道和我結婚的這三年,你過得開不開心。”

“我不想你不開心。”

溫善眯了眯眼,審視了他好一會兒,確認他沒有說謊,眼中的冷意這才漸漸散去。

不過她本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莫名其妙來這麼一遭,即便說開了心情也還是好不到哪裡去。

她換了雙筷子,顯然已經沒有耐心再裝什麼溫柔妻子哄他高興。

“不想我不開心就少說兩句,一桌子飯菜都堵不住你的嘴嗎?”

“……”

謝慈故微微一噎,想起被她說得險些在醫院裡暴斃的陸仲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妻子可能並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人。

而且恰恰相反,她有著非同一般的口才。

隻是以前很少用在他身上。

謝慈故並沒有什麼特殊癖好,更不想火上澆油,親身體會和陸仲良一樣的待遇。

他自知剛剛確實是自己煞風景了,依舊認真地解釋:“是我胡思亂想了,阿善,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人是陸仲良,當初是為了挽救溫家才答應和我在一起的。”

“可我不想和你離婚。”

“三年前那場婚禮是我人生中最正確的選擇,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同時我也希望你能在這段婚姻裡過得幸福快樂,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

年長幾歲的坦誠和穩重似乎在這一刻體現出來,他看著她輕聲說:“我身上還有很多不足,總是無法及時察覺到你的真實想法,還會不知不覺惹你生氣。”

“但我不是有心這樣做的,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一定會改的。”

隻要你願意一直和我在一起。

昨天從總部回家的路上,他習慣性地想查看她定位,看她正在做什麼。

林泉卻忽而開口,說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出現問題的根源往往是因為溝通不足,或是對感情的不確定,或是害怕自己受到傷害,又或是自尊心作祟把真話當成示弱,以至於始終不敢表露真心,以至漸行漸遠。

可一切思維上的揣測在客觀事實麵前都是徒勞。

在乎就是在乎,不在乎就是不在乎,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意誌而改變。

也沒有什麼比對方親口說出來的話更接近真理。

“您不妨對愛人多一些信任,同時也給自己留下一點喘息之機。”

“試想如果您在三年前就親口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陸仲良,這些年的誤會還會不會存在、會不會更了解自己的伴侶、現在的局麵又會不會有所不同?”

謝慈故沉默良久,刪除了那個監視程序。

先交付真心的人也往往也會先受到傷害,可他這一生碌碌無為、身無長物,除了冰冷的財富和一顆近乎赤裸的真心,也沒有別的什麼東西可以給她了。

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結局總不會比他原先預想的更壞了。

那天在雨中她第一個奔向的人是他,不是別人,他沒有忘。

053 她隻是見色起意

溫善再次停下了筷子,剛剛的不悅消失得一乾二淨,卻鬼使神差地沒有抬頭,像是下意識地在回避什麼。

但即便不需要抬頭去看,溫善也知道謝慈故的目光有多溫柔。

在她這次回來的第二天,謝慈故也用這種耐心又溫和的聲音對她說話,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問她能不能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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