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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慈故回憶了一下大多數人在這種場景時做出的行為,嘗試性地握住她的手,“溫善,隻是電影而已,不會真實地發生在你身上。”

“所以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溫善看著他慢慢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她有些意外地低頭看了眼他節骨分明的手,似乎有過一閃而過的衝動,但不知為何還是克製住了。

隨後便繼續用那種“害怕”和“求助”的眼神看著他,仿佛這種程度安慰並不能讓她的心靈得到滿足。

謝慈故又停頓了一下,心跳在逐漸加速。

溫善的眼神助長了他的野心。

片刻後,見她沒有排斥這樣的接觸,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嚇到她,又像是在擔心泄露什麼不可言說的念頭。

“溫善,深呼吸,這種情緒隻是暫時的,很快就會過去,你要現在喝杯溫水,或者……”

“需要抱一下嗎?”

親密接觸會產生使人安心愉悅的寄宿,這是心理谘詢師常用的調解病人情緒的方式。

不過謝慈故並沒有抱有多少希望,畢竟妻子本就對他防備已深,就算再害怕也不可能會尋求他的擁抱,他隻是想將她從不好的情緒中拉回來而已。

畢竟她愛的人是陸仲良。

但下一秒,謝慈故瞳孔微縮。

像是就等著他這句話,也像是終於不願壓抑本性,溫善突然撲過來死死地抱住了他,用力到幾乎使人難以呼吸。

謝慈故的輪椅也在這股突如其來的衝力下不受控製地後移,重重地撞在沙發上。

他整個人僵坐著,雙手不知該如何安放 ,向來沉靜自持的臉上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錯愕。

像是一隻珍貴的鳥落在了一個偷獵者的懷裡,並流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親近。

這本是不應該發生的事。

可她抱得他很緊,身體在顫抖,好像真的是因為害怕在尋求安慰,已經到了慌不擇路的地步……謝慈故心如擂鼓。

他時常在病發的時候感到生命無意義,並對周圍的一切產生強烈的不真實感。

可懷裡的溫度和重量如此真切,幾乎能聽到彼此心跳在共振,宛如雷鳴,沒有半分虛假。

他忽而發現自己無比卑劣。

明明妻子正被負麵的情緒所籠罩,他卻在這個當下因為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擁抱,而自私地心生竊喜……

不知過了多久,謝慈故終於回神,近乎小心翼翼地擁住了她。

沒有用力,也沒有再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了。

隻擔心會將鳥驚擾。

打破這鏡花水月的美好。

殊不知在他目光無法抵達的地方,“瑟瑟發抖”的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埋在他頸間的臉,微微眯起的眼睛裡滿是陰謀得逞的愉快,殘忍又富有攻擊性。

像是在眷戀他的溫度,也像擒住了獵物的猛禽,正在思考該從什麼部位下口……

鮮活的心臟隔著一層布料和皮肉在她麵前跳動,一下又一下,充滿誘惑又使人無比振奮。

果然,她還是想要活的謝慈故。

011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此時客廳很昏暗,電視已經關了,燈卻還沒來得及打開,隻有落地窗前沒有完全拉緊的窗簾縫隙中隱約灑進來些許月亮的微光,讓人能夠勉強看彼此的輪廓。

兩個人的心跳聲在黑暗中共振,靜謐到不可思議,足以讓平日無法流露的情緒在夜裡滋長。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謝慈故緊繃的雙手開始發麻,而妻子的臉依舊埋在他頸窩,圈住他的雙臂卻漸漸放鬆,隻是虛搭在他肩上。

謝慈故以為她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打算要離開了,也覺得自己確實到了該鬆開她的時候,即便再不舍得。

可下一秒,耳畔卻傳來了綿長的呼吸聲。

溫善抱著他睡著了。

謝慈故怔在原地,神色卻幾乎比方才還要錯愕,剛要說出口的話在私心下意識的的驅使中悄然咽下,安靜地垂下眼睛看著懷裡近乎顯得有些依賴他的妻子。

是太累了嗎,謝慈故想。

溫善從來沒有在他麵前流露出這樣親密的姿態,而且她今天一句都沒有提陸仲良。

不,不是的,謝慈故忽而又想起,好像是有的。

溫善並不是第一次抱他了。

三年前,她給了他有記憶的生命中得到的第一個擁抱。

他怎麼會忘呢。

那時候誰都不認為他們之間會有什麼交集,也誰都沒有想到他們會走到一起,包括謝慈故自己。

那時溫善剛被溫家找回來,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議論。

因為她回來得很不是時候,生母不在了,父親也組建了新的家庭,這些年並沒有去找過她,也就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了。

有人說她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可能還不如不回來,或是同情憐憫,或是看笑話。

但這樣茶餘飯後的消息並不值得拿到他麵前探討,而這種事在這個階層也早已司空見慣,幾乎每戶人家都能在需要或時機正好的時候“找回”幾個子女。

他本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後來他發現自己總是能各種場合中看到她的身影,有時她在選點心,有時她在發呆,有時她在和他觀看同一場發布會,有時別人在和她說話但她愛答不理。

又有時他們不知怎麼的就坐在了同一桌宴席上,竟也能聊上幾句……

她的狀態和傳聞中大相徑庭,但這種無法創造價值的閒談,放在他身上已經是十足的微妙和罕見。

謝慈故為此特意調查,得出結果卻總是巧合。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亦或是他發病了,每當和她對視,他的心臟總會跳得很快,快到嚇人,像是命懸一線時最後的絕唱。

仿佛生命中經曆過這樣的時刻,已經用最暴力的方式刻入了骨髓。

待到他終於驚覺事情脫軌,卻早已不知不覺地記住了有關於她的一切,她的名字,她的聲音,她的樣貌,她喜歡的口味,她常穿的款式,她在政府部門工作,她的領導都很喜歡她……

時常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向他介紹她是誰,似乎還想從中撮合。

但大多聽起來像長輩隨口的客套和玩笑,他隻是垂眸看了自己一眼,便沒有當真。

他還知道她還有個自幼訂婚的竹馬,和她兩情相悅。

她很喜歡和對方在一起,會流露出比在他麵前更鮮活的喜怒哀樂……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觥籌交錯,生意往來,和往日沒有什麼區別,未來大抵也是如此循環往複,不會再有多餘的波瀾。

隻是忽而有一天。

謝慈故心中升起一股恨意。

不要再出現了。他在心裡想。用儘最後一點微末的、生而為人的良善。

不要再出現在他麵前了。

他眾叛親離,斷了雙腿,變成了一個喜怒無常的瘋子,從出生到現在都伴隨著厄運,也無法給他人帶來幸福。

他已經習慣了事事不如願、得到的都失去,每每命運向他施舍一點微光,都不過是在醞釀下一場更深的禍亂,司空見慣。

不要出現在他麵前了,溫善。

心懷仁慈是好事,但你應該要警覺,不要對誰都抱有善意,也不要對誰都毫無防備,他本就不是高風亮節的人,現在更不可能因為她就變得光明坦蕩。

他已經快控製不住自己了……

可惜對方聽不到他的心聲,仍舊在他的世界來來往往。

不遠不近,徒增妄想。

謝慈故感到自己不斷在失控和克製的邊緣徘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著他的靈魂,逼著往漆黑的深處不斷地下沉、下墜……

“喂,你還好嗎?”

謝慈故猛然回神,卻發現那片漆黑的無底深淵,原來是她的眼睛。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溫善接住了他,給了他人生中第一個擁抱,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

但突如其來的強大衝擊力和慣性還是迫使他們狼狽地摔在了樓梯間。

故障的輪椅倒在一旁,滾輪還在自顧自地轉動著,發出不太悅耳的聲響。

人群中神色各異,如同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有人幸災樂禍的笑僵在臉上,有人露出了心虛和慌張,有人暗罵溫善壞了好事,也有人滿臉惶恐地衝過來關心他,但明明剛剛還在冷眼旁觀……

謝慈故這三個字在人前風光無限,但他用最殘酷的人性入圍名利場,便注定活著的時候無人祝福,死了也不會有人銘記。

他們隻是在渴望他的財富,畏懼他的權柄,卻又無時無刻不希望他死去。

好像沒有退路了,胸腔劇烈的跳動聲已經蓋過了所有鼎沸的人聲……

謝慈故聽到自己在破碎的喘息中,一字一頓啞聲問她:“溫小姐,你知道我是誰嗎?”

溫善把他扶起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看起來很助人為樂的樣子。

她看了他一眼,奇怪地說“我沒有這麼健忘”,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於是謝慈故腦海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繃斷,頹然地失去了所有力氣。

溫善……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所有人都希望我死,偏偏你要救我?

但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過去深藏的所有苦難已經在這一刻化作海浪反撲而來,讓他明明早就麻木的神經突然又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有多風雨飄搖。

體內的每一寸骨血都在本能地叫囂讓他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哪怕不擇手段,哪怕去做恩將仇報的事,哪怕結局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溫善……

我什麼都可以失去,我隻要溫善……

不要怪我,求你不要怪我。

我將獻祭我僅有的一切去愛你,直到死亡帶走我生命的最後一秒光陰。

到那時我會儘量走得快一點,放手的時間儘量早一點。

這樣自由也屬於你了……

謝慈故越發用力地擁緊懷裡的鳥,讓她和自己的心貼得更近,猶如溺水的人在拚命地汲取著自己唯一能觸及到的溫暖,眼底情潮洶湧,像一望無際的深海。

不要怪我。

至少這個夜晚,他不需要考慮如何割舍克製和應對失去了……

——

溫善:講個笑話,我助人為樂。

012 她就沒見過這樣的

溫善懷疑自己真的藥吃多了,吃壞腦子了。

對漂亮大寶貝上下其手的大好機會,她居然抱著他就這麼睡著了!

到底有什麼好睡的?她這麼年輕怎麼睡得著?她的大腦難道不是人類經過漫長的進化後最優質的成果嗎?為什麼還要浪費這麼多時間去睡覺??

難道她要得老年癡呆了?

溫善陰沉著臉,拿出自己另一個手機打通了一個電話,“你是不是在我的鎮定崩解片裡加了安眠藥?”

電話那頭的聲音橫跨太平洋,慢悠悠的,“No payment needed, no thanks required.”

不收錢,不用謝。

我還得謝你?溫善冷笑不語,隻一味地想殺人。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麼,那人切換成中文,又道:“學物理學累了也順便學點醫養養生吧,人類還沒有進化掉睡眠,這點劑量也不足以讓你睡死。”

“除非你至少有72小時沒有進入深度睡眠,或者當時的環境讓你處於極度放鬆的狀態之中。”

“當然,人生而自由。”

“如果你想讓自己另一半守寡,也可以繼續去閻王殿前觀光。”

嘟嘟嘟,醫生掛斷了電話。

仿佛多跟她這種患者溝通一秒都在消磨自己的壽命。

“……”

溫善太陽穴突突直跳,以前對方哪敢這麼跟她說話,她隻是回國了,又不是立地成佛了!

欺負她暫時出不去了是嗎?!

溫善臉色一沉,瞬間構思好了一百種跨國暗殺對方的計劃。

這時臥室的門被敲響。

謝慈故在門口叫她吃午飯。

是的,午飯,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溫善從來沒有起這麼晚過。

她沉默了一下,聽到肚子在打雷,終於暫時放棄了暗殺計劃,打開了房門。

謝慈故已經換上了平常的衣服,白色的府綢襯衣,深色的西裝馬甲,腰部微收,褲線筆挺,

因為不是正式場合,他身上沒有過多配飾,沒有係領帶,也沒有穿上外套,隻是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戒,腕上有一塊腕表,但也整個人看起來也依舊妥帖。

尤其是他手臂上莫名顯得有些禁欲的黑色袖箍,讓溫善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謝慈故卻沒有看她,畢竟不喜歡他的妻子,應當是不會希望和他之間發生什麼曖昧糾纏的,哪怕是因為意外。

於是他隻是例行公事一樣,詢問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嗎?”

說起這個溫善就來氣。

她睡了那麼久,都快睡死了,能不好嗎?

尤其是在看到他冷冷清清、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顯得她在白費力氣,心中更是湧起一股無名火,連自己的人設都忘了。

她冷冷地盯著他,“還用問?你自己不會看表嗎?”

怎麼會有人這麼養不熟,她就是去西伯利亞抓隻老虎養三年也該會蹭她了!

但謝慈故就是不會!

說完她便氣衝衝地越過他直奔餐廳,決定先安撫自己饑渴難耐的肚子。

謝慈故倏地滯留在原地,身邊隻留下她擦肩而過時帶起的一縷風,很快就消散了。

微涼,虛無,怎麼也留不住。

似乎連帶他昨夜擁有的一切,也隨風而散。

……

過了許久,直到張姨叫了他好幾聲, 謝慈故才回過神來,慢慢地推動輪椅,來到溫善對麵的餐桌旁,麵色較之前又蒼白了些許。

溫善正在埋頭吃飯,菜夾得很快,不說話,也沒有看他。

比平常安靜許多,和昨晚更是大相徑庭,似乎表達著某種不願交流和不想被打擾的態度。

於是謝慈故也收回了目光,垂目看向手機屏幕

林泉發消息說林溪昨晚在五神山動了手,陸仲良和幾個公子哥都受傷了。

還有幾個和林家有合作關係的公司見風使舵,撤了陸家幾個訂單。

會是這個原因嗎?

可溫善剛剛醒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件事,她的手機也還沒有解鎖過。

不過謝慈故很快又想到了其他,他的罪狀顯然不止這一點。

但追根究底,這些似乎也不重要,溫善對他冷淡以待其實才是合乎情理的,並不需要理由……

張姨見他不吃飯,有些擔心,又不好催促,隻好慈愛地對溫善問道:“太太,這道杭椒牛柳是廚師第一次嘗試,他讓我跟您要個反饋,好吃嗎?”

昨天晚上她提到了牛,今天中午牛就上了桌。

杭椒牛柳、紅燒牛尾、柱侯牛腩煲、清燉牛肉盅……琳琅滿目,應有儘有。

溫善吃著菜連連點頭。

“豪次豪次。”

她發現那找死的家夥說得沒錯,她確實可以學醫養養生了,身體健康對精神狀態的提升還是很重要的。

現在她肚子填飽了,起床氣沒有了。

昨晚睡夠了,腦子都變清楚了。

緊接著溫善又想起了自己的正事,決定一鼓作氣,再而不衰,三而不竭。

養不熟又怎麼樣,她煎也要把他煎熟了!

讓他見識到精神病的厲害!

溫善行動力一流,立刻給他夾了一塊清燉牛肉,期待地問:“寶寶,你今天還會在家嗎?”

熟悉的稱呼,熟悉的語氣。

謝慈故忽而看向她,又垂眸看了一眼她夾過來的東西,神色卻不如之前溫和,也沒有做出相應的反應。

他半晌才回答她的話,卻還是難以從他的聲音裡分辨出他的情緒。

“你希望我在家?”

溫善眉頭一皺,發現他真的很喜歡用反問來代替回答,這到底什麼毛病?

她倒沒有生氣,隻是總覺得哪裡不對,盯著他的臉逐漸陷入沉思。

為什麼要這麼問呢?是試探嗎?

還是說她昨晚暴露了什麼?

如果她回答是,他是不是會覺得她果然心懷不軌?

但如果她回答不是,他真的走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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