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善一邊亂七八糟地說著,一邊用另一隻手在他身上摸索。
最後從他的西裝褲兜和輪椅夾層中依次摸出幾個熟悉的藥瓶,照著說明挨個倒出幾粒。
然後試探性地鬆開手,在他無比錯愕的目光中把藥喂進了他嘴裡,又灌了一口水。
然後繼續哄小孩子似的哄道:
“吃藥吧,吃藥就好了。”
“寶寶你的嘴巴不要亂說話,餓了吃飯、病了吃藥就好了……”
“……”
014 寶寶,你為什麼不開心
見謝慈故終於有安靜下來的跡象,也沒有繼續說怪話的意思,溫善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沒關係,每個精神病發病的情況不一樣,別人聽不懂很正常。
她嘰裡呱啦說怎麼用核廢水拌七十二號混凝土賣給島國人的時候,別人也聽不懂。
但不管怎麼樣,大多數人發病都會有一個導火索。
比如她自己就不能生氣,也不能看血腥暴力的畫麵,一看就想乾壞事。
而且久病成醫,她還沒確診反社會人格的時候,其他病症也了解過。
也一度被錯認為是妄想症、雙相情感障礙、精神分裂或者別的什麼。
她記得邊緣型人格障礙的情緒變化和雙相就不一樣,不是相對獨立於外界的,而是隨著人際關係而波動的。
所以別的精神病發病可能是“無理取鬨”,但謝慈故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而且很可能是別人引起的。
溫善思考了一會兒自己見過的心理谘詢師安撫智人的方式,用手抹了抹他唇邊的水漬,蹲在地上湊過去問,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他的眼睛。
“寶寶,你今天是因為什麼事情不開心呀?可以告訴我嗎?”
“是陸仲良嗎?是他惹你生氣了嗎?”
“還是今天的菜你不喜歡,廚房光顧著做我喜歡吃的,讓你覺得自己被忽略了……”
謝慈故不得不咽下了藥,努力平複著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病症造成的生理反應還在持續,但這已經無關緊要。
他難以理解的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也忘了自己本來打算說什麼,隻覺得整個人都在她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大腦嗡嗡作響,紛雜淩亂,像是被什麼衝擊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問她哪個問題。
但情緒卻不知為何她的言語中逐漸平息,並忽而捕捉到了腦海中一個有些黯淡的、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
“你希望我在家嗎?”
他的聲音更啞了,還隱約帶著輕微的顫。
這個問題似乎問得很艱難。
溫善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又繞回了原點。
這是鬼打牆了嗎?但她又想起這個問題自己確實還沒有回答過他。
那到底要怎麼回答呢?
希望?還是不希望?
說希望顯得她不像好人,但不希望……
邊緣型人格障礙最害怕被拋棄,她怎麼能說不希望他在家裡待著呢?
前者隨便說點垃圾話哄哄就好了,謝慈故那麼心軟又善良,後者反正也不是她的本意……
溫善很快就在心裡做出了選擇,又情不自禁湊近了一些,像是在試探,又帶著微不可察的侵略性,狀似無意地弄亂了他的衣服,使得昂貴的麵料上出現了些許褶皺,極大地滿足了她心中的占有欲。
而此刻他難得不避不閃,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隱隱有些發紅,看起來居然有點可憐。
溫善心癢難耐,很想對他做點更過分的事。
但最後她舔了舔嘴唇,還是忍住了,繼續向之前那樣哄道:
“當然了,我當然希望你在家呀寶寶,我放假第一天就叫你回家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謝慈故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平緩,心跳也在一點點平息,卻久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溫善有些失望,以為這樣沒用。
但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他麵色蒼白而隱忍,用有些沙啞和顫抖的聲音艱難地對她開口,幾乎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祈求。
“溫善,抱我,再抱我一下……”
溫善的眼睛再次亮起,像是得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驚喜。
“好呀寶寶!”
溫善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於是謝慈故又得到了那個熟悉的擁抱,第三次。
和昨晚沒有什麼區別,一直很用力。
但此時他們都是清醒的。
謝慈故懸於峭壁的心忽而像是找到了歸處,一點點地落了下來。
他靠在她肩上,雙臂緩緩收緊,燈光打下的陰影掩住了他的情緒,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隻是在感受當下愛人帶給他心跳和溫度而已。
她還不忘繼續在他耳邊追問之前的問題,聲音執著,好像真的很在意這個答案。
“寶寶,你還沒有告訴我今天為什麼不開心,不是陸仲良也不是廚師的話,難道是因為我嗎?”
“寶寶,是我讓你不開心了嗎……”
……
謝慈故最終還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好歹在她的“威逼利誘”下吃了點東西。
溫善緊挨著他坐下,一隻手拽著他不讓走,另一隻手不斷夾菜送入他口中。
謝慈故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和不適應,漸漸變成了順從。
她喂他什麼他就吃什麼,也沒有說話。
感覺差不多了,溫善這才放下筷子,停止自己喂豬一樣的舉動。
她先是用紙巾擦了擦他的唇角,又碰了碰他的腹部,最後牽起他的手滿意地去親了親,叮囑道:“不管發生了什麼都要乖乖吃飯知道嗎?不吃飯身體會生病的……”
到時候連殺人的力氣都沒有,真是太可憐了。
不過謝慈故顯然沒有這個需求。
他下意識收回自己的手,被她隨意親過的地方像被火燎了一樣留下了滾燙的溫度,不受控製地顫抖,讓他怎麼也忽視不了。
她怎麼會這麼做……
他想不明白。
這次溫善如願鬆開了他,但她看了他一會兒,又不忘初心地問:“寶寶,你為什麼不開心呀?”
“……”
謝慈故被他看的渾身緊繃,卻仍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垂下眼睛,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問了另一個問題,“昨晚的藥,你知道是什麼,對嗎?”
溫善頓了頓,以為他是擔心在她麵前暴露弱點,被她趁虛而入。
雖然她確實在這麼做。
她轉一下腦袋瓜子,沒有否認,而是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謝慈故的心無聲地沉入穀底,過往的記憶再次在他腦海中閃回,母親憎恨的目光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他應該把這件事藏好的。
他在她麵前暴露的不堪已經夠多了……
溫善卻有些疑惑地打量著他,很單純無辜的樣子,仿佛沒有絲毫壞心思,說:“我不能知道嗎?可是這又沒什麼關係。”
“不就是精神病嗎,我也有呀,大家都有。”
“……”
溫善的話半真半假,試圖用兩人的共同點來降低他的防備。
可謝慈故沒有放在心上,隻當她說的是現代社會常見的焦慮和抑鬱。
他想說這不一樣。
可看著她單純的眼睛,顯然並沒有意識到嚴重性,最終還是私心地止住了話語,任由她繼續誤解下去。
哪怕隻是同情和憐憫。
也好過對他心生戒備。
溫善看他是真的不想提,便絲滑地轉移了話題,“寶寶,所以你今天到底是因為什麼不開心呀?”
還是那樣的不忘初心。
“……”
——
溫善:不是喜歡入室搶劫型的愛情嗎,說話。
015 這次是因為什麼才對我笑
見謝慈故又cos啞巴,溫善直接抓著他的手臂推了又推,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死纏爛打。
“告訴我嘛寶寶,到底是為什麼,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的真的真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
謝慈故終於受不了了。
他避開她灼灼的目光,想要離開這裡,卻又被她雙手摁住輪椅兩側,輕易就阻止了他的動作,哪裡也去不了。
最後謝慈故隻得無奈地開口,“……我沒有不開心,是你不開心。”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聲音很輕,沒有什麼起伏,更不存在指責。
溫善卻愣住了,“我?有嗎?”
“我什麼時候不開心了?”
她不一直挺高興的嗎,今天一個人都沒殺呢,還抱了自己的漂亮大寶貝好幾下。
謝慈故沉默半晌,看著她雙眼呆滯、神色茫然,好像真的對這件事毫無記憶的樣子,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理智告訴他這點小事已經無關緊要,沒必要再刻意提及,顯得他斤斤計較。
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溫善好像真的很在意這件事的眼神,又或是妻子今天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態度,好像說什麼都會被包容。
他垂下了眼睛,發現自己竟也有些許難以察覺的委屈,“……你凶我,讓我自己看表。”
溫善傻眼了,“就因為這個?”
就這?這也算凶嗎?
她隻是讓他看表,不是要把他做成表啊!
而且她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甚至還委婉了不是一星半點,別人聽了都要以為她腦子壞了程度!
“就因為這個……?”
謝慈故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又看著她半晌沒說話,眼中的情緒一點點淡去。
最後隻是沉默地收回目光。
溫善見他似乎要走,頓時警鈴大作,懊惱地在心裡默念他是精神病他是精神病他是精神病!他很脆弱他很脆弱他很脆弱!
而且他現在還這麼依賴她,她不能用對待那些低等賤貨的態度隨意對待他!
一點都不能!
她連忙按住他的輪椅,又湊過去親了親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臉,像之前那樣抱住他安撫道:“對不起寶寶,我錯了,是我的錯,這很重要,這非常重要……”
“我隻是那時候很餓,還有起床氣,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的,我再也不會那樣了寶寶……”
“……”
認錯態度是很端正的,雖然不知道從渣男認錯語錄裡抄了多少。
但謝慈故本也沒覺得她有做錯什麼,指尖顫了顫,像是察覺到她安撫的意思,也沒有在意這到底是虛情還是假意,隻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不用這樣,溫善,我沒有生你的氣。”
謝慈故什麼時候生過她的氣呢,他一直怪的都是他自己。
溫善開心了,見他臉色好了很多,又直起身來,雙眼發亮地看著他問:“那寶寶,你今天還會待在家裡對嗎?”
謝慈故頓了頓,下意識想從她的神態中揣摩她話語之下的意思,到底是希望他在還是不在。
然而這次溫善卻直接替他預設了答案,又抓著他的手臂搖來搖去,“留下嘛留下嘛留下嘛寶寶,我還想和你一起看恐怖電影……”
謝慈故看著她沉默片刻,“……你不是很害怕嗎?”
溫善的動作頓了一下,以為自己的不軌之心要敗露了,連忙心虛地隨便找了個借口,“是啊……但我又菜又愛看,不可以嗎?”
“……”
她當然有這樣的自由,謝慈故也不可能會拒絕自己妻子這樣微小的請求。
他隻是有些恍惚,覺得這太像是一個夢。
而溫善哪管他想什麼,見他沒有異議,直接就開開心心地推著他坐電梯去了負一層的家庭影院,生怕他腦子清醒了會反悔似的。
這裡熒幕更大,燈光更暗,更有氛圍感,看起電影來也更舒服,還有個很柔軟的雙人沙發。
張姨悄然給他們端來了零食水果和飲料,目光慈愛又柔和。
總有人說的兩位雇主感情不和,她看這不是很好嗎?
謝慈故離開輪椅和妻子一起坐在了沙發上,背微微向後靠,整體很優雅端正,顯然接受過良好的教養。
但四肢健全的溫善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像患有軟骨症和多動症。
有時從後麵掛在他身上、有時抱著他的手臂、有時枕在他的腿上、有時又興致勃勃地叉起水果喂給他……
這些舉動中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喜歡和依賴,幾乎讓謝慈故有些恍惚,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愛侶。
而且她始終沒有提起陸仲良。
仿佛滿心滿眼隻有他,早就忘記了那個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是誰。
最後一部電影才堪堪過半,溫善就又開始眼皮子打架,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睡著了。
閉眼的前一秒,她在心裡忿忿地想:那破安眠藥的藥效還沒有過去嗎?等她醒了,她一定要……
謝慈故察覺到她的情況,神情微怔,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小心地幫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好睡得更安穩一些。
溫善的呼吸果然變得更加綿長了,看起來是真的很累,很久都沒有睡好過一樣。
謝慈故甚至注意到她虎口處和一些手指側部有薄薄的繭,有些罕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他隻隱約記得是涉密單位,當初結婚時政府部門派人來考察過情況,卻沒有多說什麼。
或許是因為他的威脅,又或許是為了維持表麵的平和,那時的溫善表現得很自然,就像現在一樣。
親密無間,毫無破綻。
他們大抵還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才走到一起的,態度很和善,簡單交代了幾句日常注意的保密要求後,便送上了百年好合的祝福。
但真實情況到底如何,他又對她做過什麼,謝慈故心裡一清二楚。
幕布上的畫麵變化不斷,兀自呈現自己跌宕起伏的劇情,卻早已無人欣賞。
下一秒還被停掉了音響,徹底變成了悄無聲息的默劇。
寂靜的光影中,謝慈故攬著妻子坐在熒幕前的沙發上,垂著眼看了她很久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像是眷戀,也像是難過。
最後他牽起她的手,像她對他那樣,在上麵落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可是他們兩個人的手上,隻有謝慈故戴著婚戒,溫善的無名指上一直乾乾淨淨。
所以我深愛的妻子,這次你又是因為什麼才對我笑的呢……
016 寶貝,你在找死嗎
另一邊,畢思齊已經開車將陸仲良送到了家門口。
但臉色卻很臭,一改之前的兄弟情深,恨恨地一把將他推下去,便揚長而去。
陸仲良踉蹌幾步,險些在自家門口摔了個狗吃屎,暗罵對方自己挨了打就遷怒於他。
緊接著自己卻也吃痛得嘶了一聲,扯到了臉上已經去醫院處理過的青紫傷口。
他好不容易才緩過勁兒來,臉色難看,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不斷地給溫善發消息,看著石沉大海般的聊天框,神情越來越凝重。
客廳裡,坐在主位的陸董事長顯然等待良久,看到他瞬間就冷了臉色,手重重地拍在大理石茶幾上。
“陸仲良!你給我站住!”
“公司大半夜打電話給我說突然沒了好幾個訂單,話裡話外都是林家的授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仲良的心一沉,惱火於林溪居然還不罷休,卻也隻得壓著脾氣開口,“爸,我什麼都沒做,你不能一有事就怪到我身上!”
“而且我不是正在想辦法嗎?”
陸董事長冷笑,像是早已看穿他心裡那點小九九,“你的辦法就是去找溫善?”
“當初是怎麼話裡話外嫌棄她身份低微沒教養、暗示我去溫家退婚的你忘了嗎?”
“現在好了,人家結婚了你上趕著貼過去,你骨頭怎麼這麼賤呢?”
“而且她的結婚對象是那個姓謝的!你是瘋了還是想拉著整個陸家下水!”
“怎麼還敢去招惹她?!”
陸仲良臉色越發難看,語氣也激烈起來,“公司的事和這沒有關係!我和溫善隻是朋友!謝慈故再霸道也不可能管得這麼寬!”
而且他這三年裡也不是沒有聯係過溫善,一直都相安無事。
這說明謝慈故根本就不會動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發作?
他隻是關心溫善幾句而已,又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陸董事長冷哼一聲,看著他臉上滑稽的傷口,根本沒有相信他三言兩語的辯解。
“那林家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是謝慈故的人嗎?你敢說這也和你毫無關係?”
陸仲良提起這件事就一肚子火。
林溪那個惡毒的瘋女人,聽到有人哀求辯白,居然挑撥離間說誰把有異心的人打一頓,她就幫誰向謝慈故說幾句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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