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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畫大餅

吃完午飯與範金鑫分別後,張幼悠徑直回了家。她心裡揣著那個沉甸甸的消息,既有一絲希冀,也有對未來不確定的焦慮和對即將開口向家裡要一筆“巨款”的難堪。

關上防盜門,將暑氣隔絕在外,家裡是一片令人心安的寂靜。張幼悠脫掉有些汗濕的裙子,換上舒適的居家服,然後坐到了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建立新的文檔,光標在空白處閃爍。簡曆·····她需要一份能拿得出手,至少看起來規整、認真的簡曆。

畢業院校、專業、寥寥無幾的實習經曆……張幼悠的指尖在鍵盤上敲擊,一行行文字浮現,卻單薄得讓她自己都有些赧然。

這幾年,她的生活重心幾乎全偏移到了李傑身上,自己的履曆空白得有些刺眼。

在等待打印機嗡嗡作響吐出紙頁的間隙,張幼悠習慣性地拿起手機解鎖。手機屏幕乾淨的很,除了幾條無關緊要的APP推送,沒有新的微信消息,更沒有未接來電。

那個熟悉的、被她設置了特殊提醒的頭像,此時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裡,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李傑問她什麼時候到飯店。

從昨晚那場不歡而散的聚會再到這會兒將近一天過去了,李傑就像徹底從她的通信世界裡消失了一樣。沒有解釋,沒有道歉,甚至沒有一句尋常的“在乾嘛”。

張幼悠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弧度。她的目光轉向正在工作的打印機,黑色的機器吞吐著紙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這台打印機,還是去年李傑備考最緊張的時候纏著她買的。他家地方小、環境吵,打印資料不方便。而圖書館的打印店又總排隊。

所以李傑就一直纏著她說:“悠悠,你最好了,幫我打印資料吧,我就能多刷好多題,等我考上了,咱們的好日子就來了。”

張幼悠當時心疼他備考辛苦,又被他描繪的“未來”打動,二話不說就拿出了自己攢的壓歲錢和兼職收入買了這台機器。那些日子,她下載了無數資料,排版、打印、裝訂,有時甚至熬到半夜,就為了第二天他能拿到最新的模擬題。

現在想來,這台打印機更像一個具象的諷刺,印滿了她過去幾年單向的付出和輕信的承諾。張幼悠看著它,心裡沒什麼激烈的痛楚,隻是一種冰涼的、逐漸沉澱的清醒。

李傑不聯係她,她自然也絕不會再去主動。有些台階,一旦看清了下麵是空的,就不會再邁步了。

心緒有些煩亂,張幼悠甩甩頭,將打印好的簡曆拿起檢查。格式沒問題,內容卻蒼白的很。

她又開始準備其他材料:學曆學位證書複印件、身份證複印件、還有範金鑫提到的“家庭情況說明”。她簡單寫了幾行:父母工作單位、職務、聯係方式。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階層。

寫著寫著,張幼悠的思緒又不受控製地飄開了。李傑他媽,那位之前見麵總是笑眯眯,拉著她的手“悠悠長悠悠短”誇她懂事漂亮的中年婦女。李傑筆試成績剛出來那會兒,他媽還特意打電話來,語氣熱絡得不得了。可等到麵試通過、體檢政審一切順利,尤其是李傑最終被稅務局錄用的消息確定後,那股熱絡就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尤其後來李傑提出“考公上岸才考慮結婚”的話題,更是讓她猶如被一盆冷水澆下。什麼認可,什麼喜歡,在現實的“條件”麵前,輕飄飄得不如一張紙。

以前自己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真是……被豬油蒙了心,或者說,被自己一廂情願的濾鏡糊住了眼!

張幼悠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回到眼前的資料上。現在不是沉湎於舊事的時候,範金鑫賣了大人情幫她牽線,她不能連基本的準備都做不好。

隻是,錢……十到二十萬,這個數字像塊石頭壓在了胸口。家裡雖說有些積蓄,但大多是爸媽省吃儉用準備養老或者應付突發狀況的。為了一個“臨時工”的機會,要拿出這麼多,父母會同意嗎?

萬一……萬一最後沒辦成呢?

就算辦成了,這份人情,這份初始的“投資”,又該如何去還?

低價的十萬或許還能咬牙想想,若是二十萬……

煩躁感再次湧上,她索性起身去倒了杯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平複了心緒。

不能先自己嚇自己,等晚上和爸媽商量了再說。

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好掃描成清晰的電子版,窗外已是夕陽西下,天空染上了溫柔的橙紅色。張幼悠將電子檔打包,發給了範金鑫的微信,附上一句:“金鑫,資料初步整理好了,你先看看。如果需要補充或者修改隨時告訴我。”

範金鑫大概在忙,過了一會兒才回複,隻有一個簡短的“好”字。她也不介意,知道他身處那個環境,說話做事必然謹慎的很。

剛準備起身去廚房看看晚上做些什麼,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她的動作瞬間僵住——李傑。

鈴聲執著地響著,在漸漸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張幼悠看著那名字,心裡五味雜陳,不想接甚至有點厭煩,可鈴聲鍥而不舍的響著。

“悠悠,是你的手機在響嗎?怎麼不接啊?”

此時她的母親方月琴正好下班回來,在門口一邊換鞋一邊問道,聲音裡帶著工作一天的疲憊。

“你去接電話吧,晚飯媽來做。” 方月琴放下手裡的包,洗了手,便徑直走進了廚房。

張幼悠應了一聲“媽,你回來了”,然後握著還在響動的手機,快步走過去關上了臥室的門。

鈴聲還在繼續,她盯著屏幕,直到它快要自動掛斷的前一秒,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悠悠?乾嘛呢?怎麼半天不接電話?” 李傑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理所當然的質問,仿佛她的延遲接聽是不可饒恕的過錯。

張幼悠的心涼了半截,原本或許還有的一點點殘存的期待也凍結了。她語氣平靜,甚至有些疏離的說:“我在廚房準備晚飯呢,沒聽到電話響。你找我什麼事?”

或許是聽出了她語氣裡的冷淡,李傑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種刻意為之的親昵和訕笑說道:“哦,這樣啊……這不是昨晚跟他們喝多了,今天剛上班又忙得腳不沾地,一堆事兒要熟悉,一直到現在下班才有點空趕緊給你打電話嘛。”

他熟練地拋出“忙”和“累”作為解釋,似乎這就能抹去這塊一天沒有聯係的冷漠缺席。

然後,李傑很快切入正題,語氣變得隨意而篤定,仿佛隻是通知一件小事般說道:“對了,剛才我們辦公室主任在登記周末迎新聚餐的名單呢,可以帶家屬。我跟他說了帶你,跟你確認一下啊,周五晚上你能到吧?這可是個好機會,能認識不少人,接觸一下新層麵對你也有好處。”

雖然他用的是詢問句式,但那股不容反駁和否定的意味,張幼悠隔著電話線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揚著下巴,帶著一種“我帶你去是給你機會見世麵”的優越感。如果她拒絕,那就是不識抬舉,不懂他“為她好”的苦心。

張幼悠握緊了手機,聲音依舊平穩的說:“我不知道周末有沒有安排,你先別急著報我名字。”

“不知道?”李傑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透出不解和隱隱的不悅,“不是,悠悠,之前咱倆不是說好的嗎?怎麼又沒時間了?你也不上班,怎麼會沒時間?”

他將“不上班”三個字咬得略重,仿佛這是她所有時間的注解,也是她應該隨時配合他的理由。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張幼悠的心。她想起自己剛剛整理好的、那份蒼白的簡曆,想起範金鑫為她奔走的工作機會,也想起李傑他媽那句“沒個正經工作”·····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沉澱成一種清晰的冷靜。

“李傑,你之前是提過,但我並沒有明確答應你吧?你所謂的‘說好’,是跟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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