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聰明反被聰明誤
冗長而充滿火藥味的會議終於結束,當發展規劃部的幾位負責人麵色灰敗、腳步沉重地魚貫而出會議室時,走廊裡其他辦公室的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生怕觸了黴頭。
沈恪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途經他身邊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陳秘書(陳向東)眼觀鼻鼻觀心,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跟在沈恪身後半步,手裡抱著會議記錄和那份至關重要的“證據”文件,心跳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直到跟著沈恪進了書記辦公室,看著領導將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然後坐進寬大的辦公椅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時,陳秘書才悄然鬆了口氣。
他輕手輕腳地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一角,然後退開兩步,垂手而立,等待著可能的進一步指示,同時在心裡飛快地組織語言。
沈恪靜坐了片刻,似乎想從剛才那場令人不快的唇槍舌劍中抽離出來。他伸手去拿茶杯,發現是空的。陳秘書立刻上前,無聲地接過杯子,走到飲水機旁續上溫度剛好的茶水,又輕輕放回他手邊。
做完這一切後,陳秘書才仿佛剛想起來似的,拿出手機點開了那條來自保安隊長萬通的消息。照片清晰度不錯,能清楚地看到樹蔭下張幼悠微微仰頭看著範金鑫,而範金鑫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兩人之間的氛圍顯然不是陌生人。而萬通下麵發來的文字說明更是直接點明了範金鑫的身份。
陳秘書心裡迅速盤算起來。
範金鑫,趙仲年主任的侄子,辦公廳的年輕科員,工作表現中規中矩,沒什麼特別出挑,但也沒什麼錯處。這女孩怎麼會和他扯上關係?
那,她和範金鑫又是什麼關係?單純的偶遇,還是……?
無數個念頭閃過,但陳秘書麵上絲毫不顯。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或許能稍微轉移一下書記對剛才那場糟糕會議的餘怒。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聲說道:“書記,有件事……我想向您彙報一下。”
“嗯?”沈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眼皮都沒抬,顯然心思還沒完全收回來。
“剛才我去東門取譚主任送來的文件時……看到張幼悠了。”
“誰?”沈恪動作一頓,抬眼看向陳秘書,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仿佛沒聽清這個名字。
陳秘書心裡有了底,重複道:“就是……您之前讓我了解過情況的那位,張幼悠。她今天上午出現在市政府東門外,似乎在等人。”
沈恪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臉上那點殘留的疲憊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取代。
他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在椅背裡,目光平靜地落在陳秘書臉上,但陳秘書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等人?等誰?”
陳秘書早有準備,將自己的手機調出照片和消息界麵,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門口保安隊長萬通留意到的消息,據他觀察,張小姐等的就是辦公廳綜合科的科員範金鑫。兩人碰頭後,一起離開了。”
沈恪接過手機,目光落在屏幕上。照片裡,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光斑,女孩穿著簡單的米白色裙子,側臉線條柔和,仰頭看著麵前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臉上帶著笑容,正對她說著什麼。畫麵定格在兩人即將並肩離開的瞬間,一種……屬於年輕人的、自然熟稔的氣息撲麵而來。
沈恪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數秒,麵色沉靜如水。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修長的手指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打著,發出規律的、輕微的“篤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聲音不重,卻像敲在陳秘書的心上。他的心裡開始打鼓。
他主動彙報這件事,既有替領導分憂(轉移注意力)的心思,也確實存了進一步揣摩和試探的念頭。但此刻,沈恪的沉默和那看似隨意的敲擊,讓他有些摸不準領導的態度了。
終於,沈恪將手機遞還給他,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目光卻銳利如刀,直直看向陳秘書。
“向東,”沈恪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說道:“你跟著我,有四年了吧?”
陳向東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立刻收回手站直身體,垂下眼簾恭敬地回答道:“是的,書記,到今年十月,就滿四年了。”
“四年,”沈恪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四年時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心裡該有杆秤了。”
陳向東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知道,自己這次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領導讓他查張幼悠的基本情況,是交辦的任務。但他讓保安隊長“留意”並拍照,甚至在得到信息後選擇主動彙報(尤其是在領導剛發完火的時候),這就明顯越界了,是在擅自揣摩、甚至試圖引導領導對這件事的關注。
這對一個秘書來說,是大忌。
“書記,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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