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喉嚨忽然發緊。
像有根刺橫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把相片合上,隻說:“改日再看吧。”
長姐先沉了臉。
“又不是沒有條件好的,你難不成還嫌棄上了?”
小妹捂著嘴笑,眼裡全是譏諷。
“二姐,你名聲都這樣了,還挑什麼?再拖下去,真嫁不出去可怎麼辦。”
我猛地抬眼,盯住她。
“你剛才說什麼?”
她像是被我嚇到了,立刻縮到母親身後。
母親臉上先是閃過一點不自然,隨即又硬了下來,張口就護著她。
“你瞪她乾什麼?”
“那日遊湖落了水,被外頭男人抱上岸的人,本來就是你。”
我的手一點點涼了。
長姐把臉偏開,根本不敢看我。
書裡寫得很清楚。
裴家那位中了頭名之後,母親能順順當當把婚帖換掉,就是因為她早早放出話去,說落水失節的人是我。
這樣一來,長姐還是清清白白,自然能嫁給那個前途正好的青年才俊。
至於我——
反正名聲已經壞了。
再把救人的陸振謙塞給我,倒顯得沈家厚道,還肯給失了名節的女兒安排後路。
母親皺著眉,像是嫌我不懂事。
“昭宜身子弱,經不起那些流言。你一向有分寸,不過擔個壞名聲,又不會少塊肉。”
“何況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不會讓你嫁不出去嗎?”
原來在她眼裡,毀了我的名聲,搶走我的婚事,都不算什麼。
隻要我還喘著氣,就不算她虧待我。
書裡那些壓著我的事,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
既然明天就要走。
那這筆賬,我今天就得跟她們算明白。
“母親總掛在嘴邊的,不就是那句長幼有別麼?所以大姐該先得。”
“她還說小妹最小,做姐姐的就該多讓著。”
我盯著她,語氣慢慢冷了下來。
“那我算什麼?”
“就因為我夾在中間,所以什麼委屈都該我吞,什麼虧都該我認?”
母親當即沉了臉。
“你好端端的,又提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麼?”
我沒躲,也沒退。
“對,我今天偏要說清楚。”
“七歲那年,院裡的梨樹隻結了三個果子。大的先給長姐,小的也得留給小妹,最後那個又癟又青、咬著發酸的,才輪到我。”
“十歲那回,父親從外地帶了三盒珠花回來。長姐挑走牡丹樣的,小妹拿了海棠樣的,剩給我的,是那支簪腳都斷了的。”
“十三歲,我病得起不來床。家裡隻剩最後一支老參,你卻說長姐身子嬌,要留給她養身,不許大夫給我用。”
“十四歲,家裡新做了三匹料子。她們先挑,留下那匹最差的給我。你明知道那布料粗得連下人做衣裳都嫌寒酸,還反過來說我愛慕虛榮。”
我停了一下,盯著她繼續往下說。
“連婚事,你也是這麼分的。”
父親年輕時受過裴家的恩,早早就應下了一門親事,說是以後要還這個情。
等裴家真來提親時,裴家早就不如從前了,裴景章也接連幾年科考失利。
長姐一看照片就不肯點頭。
小妹鬨得更厲害,哭著喊著,說真要嫁進這種人家,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母親舍不得她們受委屈,轉頭就把這門親推到我頭上。
“你一向省心,這門親事給你最穩妥。”
可誰也沒想到,才過了一個多月,裴景章就高中頭名。
偏偏也是那陣子,長姐去遊湖時失足落水,被一個過路的帶兵男人救了上來。
她衣裳濕透,又被外男當眾抱上岸。
一夜之間,閒話就在京平傳開了。
長姐哭得人都快厥過去。
於是你就悄悄換了婚帖。
把原本給我的裴家親事,改給了大姐。
再把那個救人的軍漢,塞給了我。
“你大姐名聲受了損,除了這種安排,還有誰肯娶她?眼下也隻有裴家那位,能把這事壓住。”
“你一向能忍,也吃得苦,跟那樣的人將就過日子就是了。”
那人叫陸振謙。
書裡寫過他。
他這次進京平,本來就是來領賞的。
他身上有軍功,一轉眼就往上走了,騎馬穿過長街時,滿街的人都在看。
小妹隻遠遠看了一眼,就哭著鬨著說要嫁給他。
我聲音發顫,卻還是一句一句問了出來。
“母親。”
“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不算你的女兒?”
“還是說,我生下來就是替她們收場、替她們背鍋的?”
大姐臉色發白。
小妹咬著嘴唇,聲音輕得發虛。
“可……你以前明明都是肯讓的。”
我忽然有點想笑。
退無可退的時候點頭,那不叫願意。
那是被忽視,是被逼著認命。
唯獨不是她口中的心甘情願。
母親聽不下去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夠了!”
“做女兒的,家裡給你什麼,你接著就是。難不成還要為了這點事,和自己姐妹一件件算?”
“你吃的是沈家的,穿的是沈家的,我們什麼時候虧過你?”
我本來也沒指望她會認錯。
今天把這些事攤開,不過是想把憋在心裡多年的那口氣吐出來。
書裡那個沈昭節,忍過,也鬨過,最後照樣還是被推進火坑。
可我既然已經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麼,就不可能再照著那條路走下去。
所以我隻輕輕開口。
“母親這話,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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