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雙腳一落地,腳踝當場一陣發麻。
那股疼順著小腿直往上衝。
我咬緊牙關,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始終沒回頭看一眼。
院裡很快就亂成一團。
母親隔著牆高聲叫人,大姐嚇得失聲,小妹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名字。
我拖著那條傷腿,朝城門口慢慢挪過去。
天色才亮,街麵空空蕩蕩。
巷口的風鑽出來,吹在身上發冷。
我走得很慢,幾乎每邁一步,腳腕都像被針狠狠紮一下。
可我心裡反倒清楚得很。
隻要出了這道城門,我就不是書裡那個任人擺布的沈家二小姐了。
到了城外,天邊的日頭正一點點冒出來。
常勁見我一瘸一拐走近,先愣了一下,隨即皺眉問道:“你這腿怎麼回事?”
我隻回了一句:“不小心摔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眼,像是心裡明白了幾分,卻到底沒再追問。
從京平到石城,足足折騰了兩個月。
先搭火車,再轉汽車,最後換成卡車,沿著土路一路往西去。
我靠在車廂邊,看著窗外景色一點點變樣。
起先還能見著城鎮、河道,還有初春剛冒出來的綠意。
越往後,草木越稀,山也漸漸禿了。
再往西走,放眼望去,天地間隻剩一片泛黃的荒地。
風從車篷縫隙灌進來,夾著細沙,不斷拍在篷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同行的大多是女子,路越走,她們越不安。
有人半夜躲在被子裡偷偷哭,說想家了。
也有人縮在角落,壓低聲音問石城到底是什麼地方,去了以後會被分給什麼樣的人家。
我卻一天比一天睡得安穩。
離京平越遠,我心裡越靜。
書裡寫過石城的苦。
那裡風大雨少,冬天冷得厲害。
可書裡也寫過,那裡不是沈家。
在那裡,人還能換一種活法。
常勁這人熱心,知道 我 傷了腳,特意找軍醫替我瞧過。
路上閒著的時候,我也沒瞞他,把家裡的事挑了些簡單說給他聽。
他聽完當場就罵了起來。
“什麼名門大戶,連親生女兒一口順心的飯都不給吃!”
罵完之後,他像是怕我心裡難受,又抬手撓了撓頭,笨拙地補了一句。
“你既然認我一聲常大哥,等到了石城, 我 一定替你留意,給你尋個品性端正的。”
我衝他笑了笑,隻應了一聲:“好。”
這一路實在不短。
車子走走停停,白天趕路,夜裡就住驛站。
有時風沙大得厲害,連車都隻能停下,先避一陣再走。
我坐在車裡,看著外頭那片昏黃的天,常常會想起書裡的內容。
書裡說得很清楚,陸振謙就是從石城開始起勢的。
也是在這裡,他拿到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那份功勞,後麵才一步步往上爬。
現在想想,他大概以為自己知道後麵的走向,就能把所有事都攥在手裡。
可這些事,我也知道。
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也知道石城這地方,能成全的從來不止他一個。
兩個月後,石城終於到了。
遠遠看去,城牆灰蒙蒙的,天卻高得驚人。
風一吹過來,滿是土腥氣。
別的女子剛到地方,就先被帶去安置處歇腳。
常勁卻衝我招了招手,一臉神秘。
“你跟我來。”
我看向他,問:“去哪兒?”
他咧嘴一笑。
“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常勁把我領到了城東一座舊宅前。
掛著公館的牌子,可大門上的油漆早就斑駁了,院牆也有些年頭,一眼看去透著股衰敗。
他走上前去拍門。
門開後,出來的是個四十上下的男人,長相周正,態度也溫和。
我心裡一下繃緊了些。
還沒想好該怎麼叫人,常勁已經抬手搭住了對方肩膀。
“老何,我把你家那位的媳婦給送來了。”
老何聽完隻剩無奈。
“誰讓你擅作主張的?”
兩個人就在門口拌起嘴來。
我站在旁邊沒出聲,聽了一陣,也把來龍去脈理清了。
常勁替我看中的這個人,平日性子淡,和誰都不親近,這些年一直獨來獨往,身邊更沒女人。
老何則是這宅子的管事,平常替那人照看家裡。
他們還在說,院裡忽然響起腳步聲。
我抬眼望過去。
月洞門那邊,正走出一個男人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軍裝,衣著整齊,肩背挺拔。眉眼冷冷的,像是被石城的風沙磨出來的一把利刃。
書裡寫過賀廷川。
也寫過他生得什麼模樣。
可紙上那幾筆,遠比不上眼前這一麵來得清楚。
京平那些世家公子,我不是沒見過。
多數斯文講究,身上帶著精心養出來的貴氣。
卻沒有一個,能像他這樣,隻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坦蕩。
常勁清了清嗓子。
被那人目光一掃, 他連說話聲都低了點。
“長官,這位沈姑娘,是我給你尋的妻——”
我生怕他當麵回絕,趕緊先開了口。
“常副官也是好意。若賀長官這邊不便,不用勉強。”
“我會做飯,也會洗衣,認得幾個字。若公館裡缺人手,我可以先留在這裡做事,等尋到住處再搬。”
男人這才把視線落到我身上。
“你來石城,就是為了找個人出嫁?”
我把手裡的包袱攥得更緊。
“也是為了離開家裡。”
“按行署那邊的規矩,隨軍安置來的女子,若暫時沒處去,可以先送去被服處。我會縫補,也能教孩子認字。”
他看了我片刻,又問了一句。
“你自己想留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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