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昭節,你今天要是真敢踏出沈家的門,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娘!”
牆下是母親的厲喝,牆頭是我背著包袱,迎著還沒亮透的晨風。
小妹哭著喊我:“二姐,我把陸振謙還你就是了,你何必這樣逼我們?”
我低頭看著這個家,忽然笑了。
“我不要了。”
“陸振謙不要,沈家也不要,我都不要了。”
話音落下,我直接從牆頭跳了下去。
因為就在前一天,我才知道,自己活在一本話本裡。
書裡的我,會一次次被母親逼著讓婚、讓名聲、讓前程。
會為了守一門婚事翻牆逃命,最後卻嫁給一個薄情男人,病得起不了身時,連門都進不來。
而今天,正是她們又一次要我讓出去的日子。
所以這一次,我翻牆不是為了嫁人。
我是要逃命。
逃出沈家,逃出那本書,也逃出那個注定爛掉的一生。
帶頭的軍官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心一直沒鬆開,開口便問:“告示上的內容,你都看明白了?”
我應了一聲。
見他像是不太放心,我便照著上頭的字,一句一句念給他聽。
“年滿十六,身子康健,自願出京。到了石城之後,由行署造冊登記,隨軍安置,婚配之後,不得無故私自返京。”
他聽完,卻還是沒提筆。
頓了頓,又抬眼問我:“石城是什麼地方,你清楚嗎?”
我清楚。
書裡早就寫過。
石城風沙重,十年裡倒有大半時候不見雨水。冬日寒風刮在人臉上像割肉,夏天日頭毒得很,連地麵都燙腳,叫人站久了都受不住。
那地方是苦,可也是邊關最要緊的一道關口。
書中後來平步青雲的那個男人,最早就是在石城站穩的腳。靠著那裡的軍功回了京平,出了頭,一步一步往上走,從那以後,再沒回過石城。
我也沒料到,兜兜轉轉,自己竟會主動走上這條路。
見我半晌沒接話,軍爺大約以為我臨陣退縮了,語氣也緩了些。
“隨軍安置不是小事。姑娘若隻是跟家裡置氣,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他說著,又掃了我一眼。
“瞧你身上這身料子,雖說舊了些,也不是尋常百姓家能穿上的。”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裙子。
是深褐色的,樣式也老了。
穿在十六歲的姑娘身上,實在稱不上好看。
兩年前,父親帶回三匹新布。月白的先叫長姐拿走了,鵝黃那匹給了小妹,最後隻剩這一匹深色,落到了我這裡。
母親當時還說,顏色沉穩,最襯我。
可後來我陪她去過一回布莊,偏偏又看見了這塊料子。
它被壓在角落裡,正是一堆布料裡最便宜、最沒人挑的花樣。
母親也瞧見了。
她神色沒變,隻淡淡丟下一句:“有得穿就不錯了,你怎麼這般愛慕虛榮?”
那一刻,我忽然又記起七歲那年。
記起那隻梨。
我一個人坐在廊下,慢慢把它吃完,酸意從舌尖一路澀到喉嚨。
明明都是梨,偏偏能難吃成那個樣子。
我回過神,抬頭看著麵前的人,聲音很穩。
“我不是跟家裡賭氣。”
“我是想清楚了。”
來人姓常,名勁。
他是石城那邊派來的副官,這趟進京平,就是替軍中挑選願意隨行安置的家眷。
見我執意如此,他便不再多說,隻吩咐旁邊辦事的人替我記下籍貫和年紀。
這些都要送去行署備案。
等通行條—和安置銀領到手,我之後是走是留,便都歸安置冊子管了。
就算沈家的人追來,也沒法直接把我帶回去。
手續辦妥後,常勁還是沒立刻放人。
他看著我,又問了一句:“沈姑娘,可還有哪裡沒弄明白?”
我默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開口:“到了石城,飯能不能吃飽?”
這話顯然讓他怔了怔。
京平這地方,女子都講究纖細。
誰都知道沈公館的二小姐腰身細,仿佛風大一點都能吹倒。
卻沒人知道,我瘦成這樣,不是天生,是餓出來的。
沈家的飯桌從來不小。
桌上既擺得下大姐愛吃的八寶魚羹,也少不了小妹喜歡的蜜釀酥酪。
可偏偏,沒有一樣是合我口的。
我碰不得魚蝦海鮮,大姐卻頓頓離不開魚。
我吃東西清淡,小妹卻嗜甜,連燉肉都恨不得澆上一層蜜汁。
每次我稍一皺眉,母親便會把筷子放下。
“別人都吃得,怎麼偏你吃不得?”
“這個毛病,我非得給你掰過來。”
於是,不是我渾身起疹子,燒上幾日,就是被甜得直犯惡心,什麼都咽不下去。
可在她們嘴裡,倒成了我故意拿喬。
說我為了那點細腰,連命都能不要。
書裡寫的也是如此。
嫁進陸家後,有次赴宴,沈昭節誤吃了一口魚羹,身上立刻發滿紅疹。
陸振謙不但不信,隻覺得她是在矯情。
“京平誰不知道你常年不肯好好吃飯?不過一口魚,至於鬨成這樣?”
她同他解釋,他卻反過來問:“若不是這樣,為什麼人人都這麼說?”
說到最後,錯的還是她。
而我站在這裡,忽然覺得,書裡那個人,像的根本就是我。
所以我求的並不多。
隻要有飯吃。
還能讓我自己挑。
常勁卻顯然想岔了,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石城是苦些,比不得京平這麼講究。”
我趕緊接話:“普通飯菜就行,粗糧也好,青菜也行。”
“隻要能吃飽就成。”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眼裡慢慢多了幾分同情。
“石城那邊有朝廷優撫,糧草一直不斷。別的我不敢保證,一口熱飯,總不會少了你的。”
聽到這話,我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那我沒別的要問了。”
偏巧今天就是登記的最後一日。
常勁叫我明早去城門口候著。
我把通行條收進袖裡,回沈公館時,正好和一個媒人迎麵錯過。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心裡忽然一陣恍惚。
這件事,書裡沒有。
那一回,知道陸家要請媒人登門後,書裡的沈昭節怕母親再耍舊手段,天還沒亮就翻牆跑了。
牆頭碎瓦劃破了她的腿。
她拖著傷,一瘸一拐走了許久,守在陸家到沈家必經的那條路上。
晨霧把她半邊舊裙都打濕了。
她就那樣等著,直到親手把自己的婚帖遞到媒人手裡。
這事本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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