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天後,蘇畫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了江家別墅的門口。
說實話,她在來的路上把自己勸退了不下十次。出租車越往城西開,路兩側的房子就越安靜越貴氣,等到車子停在那扇雕花鐵藝大門前的時候,蘇畫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比出租車的計價器跳得還響。她從小在普通家庭長大,住的是老式居民樓,吃的是路邊攤,畫的是小本生意,這種帶花園帶噴泉的獨棟別墅,她隻在畫裡畫過。
管家把她領進門,穿過一條寬敞的走廊,在一扇淺藍色的房門前停下來。門虛掩著,裡麵很安靜,安靜到蘇畫幾乎以為房間裡沒有人。她輕輕推開門,房間裡的光線柔和而溫暖,窗簾是半透明的米白色,陽光透過簾子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貼紙和塗鴉,有恐龍、有火箭、有歪歪扭扭的太陽和雲朵,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傑作。角落裡堆著一座繪本山,大大小小的精裝書壘得半人高,五顏六色的封麵擠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記錄著這個孩子和閱讀之間漫長而艱難的拉鋸戰。
江小畫就坐在那堆繪本旁邊的小桌子前,背對著門,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種在椅子上的小樹苗。他手裡握著一支蠟筆,正在紙上畫著什麼,動作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認真思考。
“小畫,這位是蘇畫姐姐。”江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不失溫和,跟他在辦公室裡跟下屬說話的語氣判若兩人。
蘇畫注意到,江嶼在跟兒子說話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軟幾分,語速也會慢下來,像是怕驚到什麼易碎的東西。
江小畫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任何反應,像是完全沒有聽到爸爸的話。他的蠟筆繼續在紙上移動,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然後在圓圈下麵加了兩條線。
“他……”蘇畫有些猶豫地看了江嶼一眼。
江嶼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畫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在麵對自己兒子的時候,也隻是一個手足無措的父親。
蘇畫沒有貿然走過去。她在門口蹲下來,讓自己變得矮一些,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畫紙和一支筆,放在地板上。然後她側身靠著門框,把畫紙鋪在自己的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畫起了畫。
她沒有說話,沒有試圖跟江小畫打招呼,沒有問他“你在畫什麼呀”這種自來熟的問題。她隻是坐在門口畫自己的畫,偶爾抬頭看一眼房間裡的那個小背影,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江嶼靠在走廊的牆上,雙臂交叉,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他見過太多人麵對小畫時的反應了——有的熱情過度,一上來就蹲到小畫麵前用誇張的語調說“小朋友你好呀”;有的小心翼翼,壓低聲音跟做賊似的;有的乾脆束手無策,站得遠遠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但蘇畫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什麼都沒做,隻是在門口畫自己的畫,卻讓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鬆弛下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蘇畫畫完了。她畫的是自己那隻叫團子的布偶貓——毛茸茸的白色長毛,藍寶石一樣的圓眼睛,尾巴蓬鬆得像一朵雲。她畫的時候筆觸很輕快,線條柔軟而流暢,整隻貓看起來像一團能隨時飄起來的棉花糖。
她把畫好的畫從本子上撕下來,輕輕推到房間地板上,剛好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離門口不遠,離江小畫的桌子也不遠。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退出了房間。
她沒有說一句話。
這天晚上,蘇畫在江家的客房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想白天的事。那個小男孩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也沒有去碰她放在地板上的那幅畫,她的心裡有些沒底。如果他一直不理她怎麼辦?如果她的畫對他失效了怎麼辦?如果那本被他抱在懷裡的畫冊隻是一個意外,而她並不能複現那個意外怎麼辦?無數個“如果”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她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悶悶地吐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蘇畫起床去廚房倒水喝,路過江小畫房間的時候,發現門開了一條縫。她放慢腳步,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那幅畫著布偶貓的畫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撿起來了,此刻正貼在江小畫小桌子正對麵的牆上,被膠帶端端正正地粘著,邊角貼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那幅畫被安放的位置是所有貼紙和塗鴉的中心,周圍的恐龍和火箭像是眾星捧月般圍著它,而它就安靜地待在最中央的位置,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蘇畫站在門口,鼻子忽然就酸了。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輕手輕腳地走開了,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但回到客房關上門之後,她一屁股坐在床邊,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笑了很久。
從那天開始,蘇畫正式住進江家,開始了她的“定製繪本”計劃。
她沒有一上來就畫故事,而是每天早上在小畫房間門口的地板上放一張新畫,畫的內容都是各種軟萌的小動物——圓滾滾的小倉鼠、趴在雲朵上睡覺的小狗、在茶杯裡泡澡的小刺蝟。她的畫風有一種獨特的治愈感,所有的小動物都帶著一種溫暖的表情,像是在對看畫的人說“沒關係,慢慢來”。
江小畫依然沒有跟她說過話,但他每天早上都會把門口的畫撿起來,帶回房間裡貼好。幾天下來,他房間的那麵牆上已經多了一整排蘇畫的畫,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像一個小小的私人畫廊。
第五天,蘇畫嘗試性地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江小畫房間門口,自己坐在凳子上畫畫,門開著。江小畫沒有趕她走,也沒有關門。他依然背對著她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但蘇畫注意到,他的坐姿比第一天稍微放鬆了一些——脊背沒有那麼僵硬了,小肩膀也微微耷了下來。
第六天,蘇畫把凳子往房間裡挪了半米。江小畫依然沒有反應。
第七天,她又挪了半米。這一次,她離江小畫的小桌子隻有一臂的距離了。
第八天,她畫完了最後一筆,正準備站起來離開的時候,忽然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畫紙上。她抬起頭,撞上了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江小畫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了身,正趴在椅背上,歪著腦袋看她畫畫。他的睫毛很長,眨眼的動作很慢,像一隻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的小動物,隨時準備縮回去。
蘇畫屏住了呼吸。她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笑,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嚇到這個好不容易靠近她的小男孩。她隻是把畫紙輕輕轉了個方向,讓它更麵向江小畫,然後繼續安安靜靜地畫。
江小畫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用小手指碰了碰畫紙上的顏色。蘇畫畫的是水彩,紙麵還是濕的,他的指尖沾到了一點淡藍色的顏料。他沒有擦掉,而是把手指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又放回畫紙上,沿著藍色的軌跡慢慢地描了一遍。
蘇畫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使勁忍著,把注意力集中在畫筆上,繼續畫那隻在茶杯裡打盹的小刺蝟,筆尖穩得出奇,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九天,江小畫開始在她畫畫的時候湊過來看。從趴在椅背上到站到她身邊,從隔著半米到隔著二十厘米。蘇畫的餘光能看到他頭頂的發旋,頭發軟軟的,帶著一點洗發水的奶香。
第十天,蘇畫照常坐在江小畫房間的小桌子旁邊畫畫。她今天畫的是一本完整的繪本故事,主角就是那隻布偶貓團子,故事也很簡單——團子發現了一顆會發光的種子,把它種在花盆裡,每天澆水、曬太陽,種子長出了一棵會發光的樹,樹上掛滿了亮晶晶的小星星。畫到第三頁的時候,她感覺到江小畫湊了過來,小小的腦袋幾乎要貼到她的肩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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