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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此後的每一天清晨,江小畫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發呆,而是光著腳丫跑到房門口,看看地上有沒有新的畫。蘇畫從來不會讓他失望,每天早上準時送達的手繪卡,漸漸成了兩個人之間最默契的暗號。

蘇畫沒有急著推進繪本的進度,她深知一個對文字有抗拒的孩子,需要的是先愛上故事本身。所以繪本進展得很慢,有時一天隻畫一頁,一個簡單的場景她會反複修改好幾次。故事裡的團子貓開始了一場又一場新的冒險——去雲朵上摘棉花糖,在海底跟海馬比賽跑,爬上彩虹橋找迷路的星星。每一頁都是蘇畫根據江小畫前一天的細微反應調整過的,她觀察他在哪個畫麵停留最久、看到哪種顏色眼睛會亮、讀到哪類情節身體會不自覺地往前傾,然後用這些細微的信號作為下一幅畫的坐標。

江小畫的變化,就在這些日複一日的陪伴和塗鴉中悄然發生。第三周的時候,他已經能指著畫麵說出完整的短句了——“團子戴帽子”“星星掉水裡了”“花花是藍色的”。聲音還是小小的,奶音濃重,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斷斷續續,詞語之間開始有了流暢的連線。

最讓江嶼震驚的事情發生在月底的一個晚上。那天蘇畫感冒了,吃了藥在客房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一整天沒有畫畫。江嶼自己給兒子洗漱、讀睡前故事,讀的是蘇畫之前畫好的那本團子貓繪本的打印版。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江小畫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把書從他手裡抽了出來。

“爸爸,我讀。”江小畫說。

江嶼愣住了。兒子從他手裡接過書的時候,小手還很軟,但動作非常篤定,帶著一種他從未在這個五歲孩子身上見過的自信。

江小畫翻開第一頁,小手指點著畫麵上那隻白色的長毛貓,深吸一口氣,奶聲奶氣地開了口:“團——子——是——一——隻——貓——貓。”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個小小的停頓,讀得很慢很慢,像是赤腳踩在一條剛解凍的小河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試探冰麵夠不夠結實。但他讀下來了,一字不差,整句話連起來,完整而清晰。他用小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點過去,從“團”到“子”到“是”再到“貓貓”,一個都沒漏,一個都沒錯。

讀完第一頁,他抬頭看了爸爸一眼。江嶼蹲在他麵前,臉上的表情是江小畫從未見過的——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裡泛著水光,嘴唇抿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爸爸,”江小畫歪著頭,伸出一根小手指碰了碰江嶼的眼角,“你眼睛出汗了。”

江嶼伸手把兒子撈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他在兒子看不到的地方閉上了眼睛,睫毛上沾了一點不該出現在一個集團總裁臉上的水漬。

“爸爸沒事,”他的聲音悶在兒子小小的肩頭,“小畫讀得太好了,爸爸太高興了。”

“那我明天還給爸爸讀。”江小畫拍了拍爸爸的後背,像是在安慰他。

蘇畫第二天早上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裡給自己泡一杯熱檸檬水。感冒還沒好全,嗓子有些沙啞,但看到江嶼帶著江小畫走過來,她還是彎下腰笑著跟孩子打了個招呼。江嶼把昨晚的事簡單講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但蘇畫注意到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

“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嗎?”江嶼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正在客廳地毯上跟團子貓繪本較勁的兒子,“這一年多,我找了不下二十個插畫師,有的是業內大牛,有的是兒童心理學背景的專業人士,每一個都說自己能搞定。結果連讓他正眼看一本書都做不到。”

蘇畫端著檸檬水靠在櫥櫃邊上,安靜地聽著。

“我一度覺得,他可能永遠不會開口讀書了。”江嶼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已經做好了接受這個結果的準備。”

“但你從來沒有放棄。”蘇畫說。

江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裡有太多東西——一個單親父親一年多來的焦慮、疲憊、自責,以及在這個清晨被兒子一句“團子是一隻貓貓”全部融化之後的柔軟。

蘇畫沒有追問。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檸檬水,酸得皺了皺鼻子,然後笑了。

團子貓係列繪本在接下來的兩周裡加速推進。江小畫的閱讀進度給了蘇畫極大的信心,她開始在畫麵之外加入更多的互動環節——有時候是讓江小畫自己在畫上添一筆,比如給團子畫一條圍巾或者給星星塗上顏色;有時候是合上繪本,讓江小畫憑記憶複述剛才看到的畫麵。後者其實是一種溫和的閱讀訓練,但蘇畫把它包裝成了“考考姐姐記性好不好”的遊戲,江小畫每次玩都特別開心,因為他總是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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