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夫一碗瓢扣死你個……蟲
陸長閒在青梧宗的名氣,是從三件事開始傳開的。
第一,百歲入門。
第二,半炷香練氣二層。
第三,住廢院住出靈泉,進丹房出古方。
外門弟子們私下議論他,語氣從一開始的嘲笑,慢慢變成了好奇,再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羨慕。
有人說陸長閒天賦怪。
有人說陸長閒運氣旺。
還有人說,陸長閒可能真是老天爺覺得他前一百年太辛苦,所以臨了給他補發仙緣。
陸長閒本人聽見後,覺得最後一句最合理。
他甚至認真問韓不爭:“若是補發仙緣,宗門收不收稅?”
韓不爭沉默片刻:“暫時沒有這條。”
陸長閒鬆了口氣:“那就好。”
欠債二千九百五十靈石的人,對任何可能新增的費用都格外敏感。
這些日子,他白日去丹房幫沈小滿整理廢丹,傍晚回聽雨廬看靈泉,夜裡修煉《引氣初解》和蘇照雪給的基礎劍步。
白玉京偶爾嘴硬地來切磋,往往切著切著就變成教他基礎法術。
陸長閒進步很快。
快到白玉京都不想問了。
問就是歲燈靈根,問就是青玉蓮子,問就是靈泉,問就是運氣好。
人和人之間,有時候不能細比。
細比傷身。
這一日清晨,陸長閒正在院中練輕身步。
所謂輕身步,按蘇照雪的說法,是劍修入門前最基礎的身法,講究腳下輕、腰間穩、氣不斷。
按陸長閒的說法,就是“走路別摔”。
他繞著老井走了三圈,剛覺得自己有點仙風道骨,便聽院外一陣急促腳步聲。
韓不爭推門而入。
陸長閒立刻停下:“韓執事,今日還債日沒到。”
韓不爭笑不出來:“靈田出事了。”
陸長閒看向白玉京。
白玉京皺眉:“靈田出事找靈田堂,找聽雨廬做什麼?”
韓不爭道:“因為出事的是外門新弟子負責的那片青芽穀田。”
陸長閒想起來了。
外門新弟子入門後,除了修煉,還要輪值宗門雜務。
再過幾日便輪到他們這一批去靈田除草、引水、施靈肥。
若靈田出了問題,新弟子的月例可能會被扣。
扣月例。
這三個字在陸長閒心裡很重。
他拄起拐杖:“走。”
白玉京也跟上:“我也去。”
蘇照雪收劍:“我看看。”
沈小滿正好抱著藥泥進門,聽見靈田出事,也小跑著跟上。
一行人到靈田時,田邊已經圍滿了弟子。
青梧宗外門靈田依山而開,層層疊疊,平日青芽穀長得齊整,風一吹,靈光像水波。
可此刻靠東的一大片田葉子發黃,根部翻起細土,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啃空了。
靈田管事周橫站在田埂上,臉色極差。
沒錯,又是周橫。
他看見陸長閒,冷笑道:“陸師弟來得正好。你不是最會看賬看規矩嗎?今日看看這靈田,能不能用規矩把蟲子罵死。”
陸長閒沒生氣,蹲下身撚起一撮土。
土裡有細小孔洞,帶著一點酸味。
他年輕時在青陽縣管過田契,也幫鄉民調過水渠糾紛。
凡間田裡蟲災,他見得不少。
靈田雖有靈氣,地裡長的東西終歸還是根、土、水、蟲這幾樣。
他問:“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個雜役弟子道:“今早。”
“昨日呢?”
“昨日還好。”
“這片田誰澆水?”
幾個新弟子臉色發白。
周橫立刻道:“昨日輪到新弟子引水。今日便出蟲災,責任已經很清楚。”
白玉京怒道:“你什麼意思?想把鍋扣給我們?”
周橫冷笑:“靈田堂按結果說話。青芽穀若減產,負責輪值者自然要賠。”
新弟子們頓時慌了。
賠靈田損失,可不是幾枚靈石的小事。
陸長閒卻仍在看土。
他又拔起一株發黃的青芽穀,根部果然被啃出細痕。細痕邊緣有淡淡白粉,像鹽霜。
沈小滿湊過來聞了聞:“有藥味。”
陸長閒看他:“什麼藥?”
沈小滿不太確定:“像腐葉粉,也像催芽散放久了變味。”
陸長閒若有所思。
周橫不耐煩道:“蟲災便是蟲災,磨蹭什麼?趕緊登記損失。”
陸長閒站起身:“周師兄,這不是普通蟲災。”
“你又懂靈田?”
“不太懂。”陸長閒道,“但老夫懂凡田。蟲子吃根,通常從濕處、肥處、弱處起。可你看,這片田發黃從東邊開始,沿水溝一條線走,像有人把蟲源順水送了進去。”
眾人一驚。
周橫臉色微變:“你說有人害田?”
陸長閒擺手:“老夫沒說害田。也許是水溝裡混了不該混的東西,把蟲子引來了。”
他沿著水溝往上走。
眾人跟著。
水溝儘頭接著一處小水渠,渠邊堆著幾袋靈肥。
陸長閒蹲下看了看,發現其中一袋袋口沒紮緊,裡麵靈肥顏色偏灰,氣味也不對。
沈小滿取一點聞,立刻皺眉:“這不是新肥,是舊肥混了廢藥渣。”
周橫怒道:“胡說!靈田堂靈肥都有登記。”
陸長閒看向他:“賬冊呢?”
周橫一噎。
又是賬冊。
他現在聽見陸長閒說這兩個字就頭疼。
韓不爭在旁邊適時開口:“靈田堂物資調撥,確有賬冊。”
周橫隻好命人取來。
陸長閒翻賬速度很快。
他很快找出問題:三日前,靈田堂領了十袋新靈肥;昨日實際使用九袋半;剩下半袋應當封存,可眼前這袋舊肥混廢藥渣,卻被放在水渠邊。
“這袋不是昨日新弟子用的。”
陸長閒道,“袋口繩結不對。新弟子領物資時,用的是外務堂統一麻繩;這袋用的是舊藤繩。周師兄,靈田堂平日誰管廢肥?”
周橫臉色更難看。
一個瘦小雜役忽然跪下:“不是我!我隻是把廢肥搬到渠邊,想著明日再送走,我不知道會下雨!”
眾人嘩然。
昨夜確實下了一場小雨。
雨水衝開廢肥,藥渣入渠,引來噬根蟲,這才造成蟲災。
周橫臉上掛不住,怒道:“蠢貨!”
陸長閒卻問:“噬根蟲能治嗎?”
韓不爭道:“能。用驅蟲符或苦靈粉,但需要時間。若三日內不控製,東邊三畝青芽穀都要廢。”
新弟子們臉色發白。
三畝靈田,賠起來夠他們哭一年。
沈小滿小聲道:“苦靈粉丹房有,但不多。”
白玉京道:“驅蟲符我會畫基礎版,但數量不夠。”
蘇照雪看著田壟:“蟲在根下,劍氣不能亂用,會傷穀苗。”
眾人都看向陸長閒。
陸長閒摸摸胡子。
他忽然想起凡間農戶治蟲,會用草木灰、苦水、引水換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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