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莫欺老年窮,老夫一口濃痰爬上……煉氣二層
韓不爭進門時,眼睛先看人,後看井,最後看賬。
這是他多年外門執事養成的習慣。
人有沒有惹事,井有沒有靈氣,賬有沒有油水,一眼便能瞧出七八分。
今日的聽雨廬,三樣都有。
陸長閒站在門口,笑得像剛從縣衙退休的老好人。
蘇照雪抱劍立在井邊,臉冷得像誰欠她十年劍鞘。
白玉京蹲在牆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隻被人抓住尾巴的錦衣鳥。
韓不爭看了看白玉京:“白師弟,你在牆上做什麼?”
白玉京硬著頭皮:“看風景。”
韓不爭抬頭看了看四周塌牆、破瓦、荒草。
“眼光獨到。”
白玉京臉紅得想跳下去,又怕跳下去更像做賊。
韓不爭沒再理他,走到井邊,掌心取出一枚小小的測靈錢。
銅錢入井口,嗡的一聲亮起淡青光。
韓不爭臉上的笑凝住了。
“真是靈泉。”
陸長閒立刻糾正:“小靈泉。”
韓不爭看他。
陸長閒神色誠懇:“老夫欠著三千靈石,深知賬目不可誇大。小就是小,若說成大,日後宗門按大靈泉收管理費,老夫承受不起。”
韓不爭被噎了一下。
他見過剛入門便哭著要資源的,見過撿到機緣恨不得藏進被窩的,卻沒見過靈泉剛冒頭,第一件事先擔心管理費的。
可偏偏他說得有理。
青梧宗確有一條規矩:宗門轄地內自然生出的靈泉、靈礦、靈田,按品階登記,由所在院落弟子代管,但需上交一定份額。
韓不爭掏出賬冊,撥了撥算盤:“初生小靈泉,靈氣純淨,暫定為下品。按宗規,聽雨廬可保留七成泉水,三成上交外務堂。陸師弟為現居弟子,有代管權。”
陸長閒鬆了口氣:“七成?宗門還挺講理。”
韓不爭笑眯眯道:“前提是你守得住。”
院中安靜了一瞬。
牆外已經圍了不少外門弟子。
靈泉的消息不知從哪傳出去的,或許是晨練弟子路過聞見靈氣,或許是外務堂有人看見韓不爭匆忙出門。
總之,修仙界的風沒有秘密,尤其是涉及資源時。
一個瘦高弟子率先開口:“韓執事,聽雨廬原是外門空置院落,如今生出靈泉,是否該重新分配?”
又有人附和:“陸師弟剛入門,還未引氣,怕是管不好靈泉。”
“不錯,靈泉事關外門資源,不能隻歸一人。”
白玉京在牆頭冷笑:“昨夜還沒人願意來這破院,現在倒都關心外門資源了。”
瘦高弟子臉色一沉:“白師弟,這是公論。”
陸長閒聽著,慢悠悠從袖中取出那枚木牌。
“諸位師兄弟,老夫昨日領院時,聽雨廬是破院。牆塌,屋漏,井乾,雜草高過膝。那時諸位若願意同住,老夫很歡迎。”
眾人沒人接話。
陸長閒繼續道:“今日井冒泉了,諸位忽然想重新分配。這個道理若放在凡間,叫見人種樹嫌人慢,見樹結果嫌人占地。”
有人不服:“仙門資源本就該能者居之。”
陸長閒點頭:“有理。那老夫問一句,何為能者?”
那弟子道:“自然是修為高者。”
陸長閒看向韓不爭:“宗規這麼寫?”
韓不爭笑而不答。
陸長閒翻開昨夜看過的玉簡:“宗規院落篇第九條,弟子居所內若生天然靈物,首居弟子有優先代管權。若代管失職,方可由外務堂重定。諸位若覺得老夫失職,總要先等老夫失職。”
瘦高弟子語塞。
陸長閒合上玉簡,笑道:“老夫年紀大,修為低,但剛住一晚,暫時還沒來得及失職。諸位可以稍等,別急。”
圍觀弟子哄笑。
瘦高弟子臉色難看,卻不好再說。
韓不爭看陸長閒的眼神越發有趣。
他忽然道:“陸師弟,代管靈泉不隻靠嘴。你尚未引氣,若不能證明自己能與靈泉相合,外務堂確實會考慮安排一名已入練氣的弟子協助。”
陸長閒聽出“協助”二字裡的味道。
說是協助,多半是分權。
白玉京跳下牆:“我可以作證,靈泉昨夜回應過他。”
韓不爭道:“宗門看證,不看嘴。”
蘇照雪也開口:“我也看見了。”
韓不爭笑道:“蘇師妹自然可信,但規矩還是規矩。”
陸長閒歎氣:“韓執事,您這是催老夫修煉?”
韓不爭算盤一停:“也可以這麼說。”
陸長閒看了看井,又看了看圍觀弟子,再看向自己的膝蓋。
“那行吧。”
眾人一愣。
“現在?”
“不然呢?”
陸長閒走到井邊坐下,“諸位都來了,總不能讓大家白看一趟。修仙界講究緣分,老夫今日便給諸位表演一個臨時抱井。”
韓不爭嘴角一抽。
臨時抱井?
蘇照雪低聲提醒:“引氣不是兒戲,需靜心。”
陸長閒盤膝坐好,齜牙調整了半天姿勢:“放心,老夫很靜。主要是腿不太靜。”
圍觀弟子又笑。
陸長閒閉眼。
他按照《引氣初解》所寫,意守丹田,感應天地靈氣。
昨夜讀書時,他隻覺得字字都懂,合起來不太像人話。
什麼“心如止水”,什麼“念若明鏡”,他心裡一邊想著欠債,一邊想著靈泉,一邊想著早飯吃什麼,哪裡止得住?
可當井中靈氣升起,一切忽然不同。
淡青色水霧貼著他的皮膚,像一隻溫軟的手,輕輕扶住他那條剛打開的靈氣通道。
掌心金燈隨之亮起,天地間細碎靈氣又一次被吸引過來。
先是一縷。
然後是十縷。
再然後,整座聽雨廬的風都輕了。
韓不爭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白玉京瞪大眼。
蘇照雪握劍的手也緊了緊。
陸長閒的呼吸極慢,白發無風自動,井中泉水一圈圈蕩開。
淡青靈氣從井口湧出,順著他的經脈流轉。
若說少年弟子引氣像點火,要先找柴、引星、護苗,那麼陸長閒此刻更像揭開一口老窖。
裡麵本就釀滿了香氣。
隻等開封。
半炷香後,陸長閒身上響起極輕的“啵”一聲。
韓不爭喃喃:“引氣成了。”
圍觀弟子一陣嘩然。
初學者引氣,快則三五日,慢則數月。
陸長閒昨夜才拿到《引氣初解》,今日坐在井邊半炷香,便成了?
白玉京臉色複雜。
他當年引氣,用了七日。
已經被家中長輩誇為天才。
陸長閒睜開眼,眨了眨:“這就成了?”
韓不爭:“……成了。”
陸長閒低頭看自己雙手:“感覺像喝了熱粥。”
話音剛落,他掌心金燈又亮了一分。
井中泉水忽然咕嘟一聲,青氣再湧。
陸長閒還沒來得及站起,體內靈氣便自行繞了一圈,又一圈。
那青玉蓮子藏在袖中,此刻微微發熱,似乎被靈泉牽引,悄然化出一縷溫潤藥力,融入他經脈。
他身上第二次響起輕響。
韓不爭手裡的算盤啪嗒落地。
白玉京失聲:“練氣一層?”
蘇照雪糾正:“不止。”
韓不爭撿起算盤,表情罕見地有些木:“引氣入體,氣走小周天,歲燈固形。這是……練氣二層的氣象。”
院外徹底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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