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井冒靈泉?這靈泉喝不得……是不可能的!
聽雨廬的老井,乾了三年。
這事蘇照雪知道,外門雜役知道,連偶爾路過院牆的野貓都知道。
井口青苔厚得能種蔥,井繩爛得一扯就斷,井沿邊那塊“慎滑”的木牌歪了半截,像個打瞌睡的老門房。
可現在,它冒水了。
不是凡水。
月光下,一縷淡青色水霧從井口慢悠悠飄出來,落在陸長閒袖口上,袖口那點被溪水泡出的寒意,眨眼便散了。
井底咕嘟咕嘟,像有人在下麵煮茶,水聲不大,卻聽得人心裡發癢。
陸長閒看了井,看了蘇照雪,又看了自己掌心那盞若隱若現的金燈。
他沉默片刻,第一反應不是驚喜。
他轉身去關院門。
蘇照雪皺眉:“你做什麼?”
陸長閒把門栓插上,又覺得不穩,搬來半塊塌牆磚抵住門腳:“姑娘,老夫在縣衙乾了六十年,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
“好東西出門前,門先鎖好。”
蘇照雪一時無言。
陸長閒還不放心,抬頭看了看塌了半邊的院牆,歎氣道:“這院子名字雅,防君子可以,防小人不太行。若是讓外頭知道老井冒了靈泉,明日來敲門的怕不是人,是一排算盤。”
蘇照雪看向井口,眼神也認真了些。
修仙界裡,靈泉不算頂尖奇珍,卻是最實用的機緣。
它能養靈藥、溫經脈、助修煉,還能讓一處廢院變成小福地。
聽雨廬偏僻破舊,平日沒人願來,若真出了靈泉,外門那些執事管事怕是半夜都能爬起來改院籍。
陸長閒圍著井轉了一圈,越看越喜歡。
他百歲的人,見過不少水井。
凡間的井,要麼甜,要麼苦,要麼有泥腥味。
可這井不一樣,水汽清得像山雨初晴,隻聞一聞,胸口那盞歲燈便暖了一點。
他試探著把手伸近井口。
掌心金燈輕輕一跳。
井底水聲立刻歡快了些,咕嘟一聲,冒出一股細泉。
泉水濺在井壁青苔上,青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鮮亮起來。
蘇照雪低聲道:“它在回應你。”
陸長閒收回手,神情鄭重:“那它眼光不錯。”
蘇照雪:“……”
片刻後,她問:“你準備怎麼辦?”
陸長閒想了想:“先睡覺。”
蘇照雪懷疑自己聽錯了:“睡覺?”
“不然呢?”
陸長閒指指天色,“半夜三更,老夫一百歲,剛爬完山,剛領完欠條,剛被老井嚇了一跳。現在若是興奮得滿山亂跑,明早不用宗門搶靈泉,老夫先被自己送走。”
蘇照雪看著他,眼底第一次浮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你不像剛得機緣的人。”
“那該像什麼?”
“至少該激動。”
陸長閒點頭:“激動。老夫現在激動得想喝兩碗粥。”
他進屋拿來一個破碗,拴上繩子,小心翼翼從井裡打了半碗水。
水一入碗,碗沿便泛起淡青靈光,破碗上的裂紋都像淺了些。
陸長閒端著碗,先聞一聞,又蘸一點在指尖。
蘇照雪道:“你不怕有毒?”
陸長閒認真道:“這院裡目前最值錢的是老夫。若真有毒,毒老夫做什麼?浪費。”
話雖如此,他還是沒直接喝,隻把泉水滴在院角一株快枯死的野草上。
那野草原本黃得像陸長閒年輕時欠過的舊賬,半滴泉水落下,葉尖竟慢慢挺了起來。
陸長閒眼睛一亮。
蘇照雪也不由上前一步。
“真是靈泉。”
“小聲。”
陸長閒立刻豎起手指,“別讓牆外聽見。”
“牆外沒人。”
“萬一有呢?修仙界的人耳朵都怪長。”
牆外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陸長閒和蘇照雪同時轉頭。
塌牆另一邊,白玉京露出半個腦袋,神情尷尬。
“我隻是路過。”
陸長閒看著他:“深更半夜,路過外門西角廢院?”
白玉京嘴硬道:“我散步。”
“散得不錯,再散兩步就進井裡了。”
白玉京臉一紅,正要反駁,鼻子忽然動了動:“什麼味道?好清的靈氣。”
陸長閒一把捂住碗。
白玉京眼睛亮了:“你們這井……”
蘇照雪的斷劍已出鞘半寸。
白玉京立刻舉手:“我什麼都沒看見。”
陸長閒和顏悅色:“白師弟,老夫相信你。”
白玉京鬆了口氣。
陸長閒繼續道:“所以麻煩你發個心誓。”
白玉京差點跳起來:“你!”
陸長閒歎道:“不發也行。明天老夫就告訴外門,說白家嫡係深夜翻牆,意圖偷看女弟子練劍。”
白玉京臉色大變:“你血口噴人!”
“老夫隻是合理推測。你看,姑娘,劍,深夜,翻牆,證據鏈很完整。”
蘇照雪麵無表情地配合了一句:“我可以作證。”
白玉京憋得臉都紅了,最後咬牙發了心誓:今夜所見,不經陸長閒允許,絕不外傳。
發完誓,他仍不甘心,盯著井口問:“這真是靈泉?”
陸長閒想了想,舀了一滴給他:“嘗嘗。”
白玉京狐疑:“你這麼大方?”
“一滴水而已。你剛才若大喊一聲,我們麻煩更多。老夫年紀大,不喜歡欠人。”
白玉京接過那滴靈泉,靈氣一入喉,臉色頓時變了。
他修煉多年,自然知道這泉水雖隻是初生靈泉,卻極為純淨,幾乎沒有雜氣。
若能長期飲用,練氣初期的經脈溫養會順暢許多。
白玉京看陸長閒的眼神複雜起來。
一個百歲老人,剛入門,欠債三千靈石,住進廢院第一夜,廢井就冒靈泉。
這是什麼運氣?
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早知道這裡有靈泉?”
陸長閒攤手:“老夫若早知道,白天登山時就不會問林仙師能不能把山搬下來。”
白玉京想想也對。
這老人一路上累得像隨時要把自己掛在石階上晾乾,半點不像胸有成竹。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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