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錢修仙?這先不修也……是不可能的!
青梧宗在雲州北境,山門立於三千青梧之間。
遠看雲霧繚繞,仙鶴橫空,峰巒如劍。
近看山門石階。
很長。
特別長。
長到陸長閒走了半個時辰後,扶著石欄問林鶴:“貴宗收徒,是先考靈根,還是先考膝蓋?”
林鶴身上的傷已簡單處理過,聞言道:“新弟子入門,皆需步行登山,以示誠心。”
陸長閒抬頭望著看不到儘頭的台階:“老夫一百歲了,誠心很多,膝蓋不多。能不能折中一下,老夫在這裡誠心,你們把山搬下來?”
路過的幾個少年弟子噗嗤笑出聲。
笑完又覺得不妥,紛紛看向林鶴。
林鶴裝作沒聽見。
他算是看明白了,陸長閒這張嘴,比歲燈靈根更稀罕。
半日後,陸長閒終於站在青梧宗外門廣場上。
廣場上聚著數十名新弟子,多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少女,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陸長閒站在其中,像一棵混進竹林的老鬆,還是被雷劈過幾回的那種。
負責登記的外門執事姓韓,名不爭。
韓不爭身材圓潤,笑眯眯的,手裡算盤撥得飛快。
“姓名?”
“陸長閒。”
“年歲?”
“一百。”
韓不爭手一頓,抬頭:“多少?”
陸長閒很體貼:“若按虛歲,一百零一。老夫建議按實歲記,顯年輕。”
廣場上頓時一陣嘩然。
“一百歲?”
“這也能入門?”
“他會不會還沒學會引氣,就先過頭七?”
一個錦衣少年笑得最大聲。
少年約莫十五歲,眉眼俊秀,腰間掛著一枚白玉佩,身旁圍著好幾個新弟子。
韓不爭咳嗽一聲:“肅靜。靈根?”
林鶴道:“疑似歲燈靈根。”
韓不爭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盯著陸長閒看了許久,忽然從桌下取出另一冊賬本。
陸長閒心裡一緊。
做過書吏的人都知道,桌上賬本不可怕,桌下賬本才要命。
韓不爭翻開賬本,撥了撥算盤:“歲燈靈根初燃,骨齡又高,入門需延壽丹三瓶,固燈散九包,溫脈湯每日一劑。按外門弟子優惠價,暫記三千靈石。”
陸長閒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少?”
“三千靈石。”
“老夫還沒開始修仙,就先欠債?”
韓不爭重新笑起來:“仙途漫漫,花銷難免。陸師弟放心,宗門支持分期。”
陸長閒看著他:“韓執事,你這個笑容,老夫很熟。”
韓不爭好奇:“哪裡熟?”
“縣衙催稅時,賬房也是這麼笑的。”
韓不爭撥算盤的手更快了:“陸師弟既有經驗,那便好溝通。”
陸長閒轉頭問林鶴:“現在退宗,來得及嗎?”
林鶴平靜道:“來不及。你已錄名冊。”
陸長閒歎氣:“老夫這輩子沒娶妻,沒養兒,沒想到臨老認了個宗門當債主。”
錦衣少年在旁邊嗤笑:“窮酸凡人。三千靈石都拿不出,也敢入仙門?”
陸長閒看向他:“小友貴姓?”
少年揚起下巴:“白玉京,白家嫡係。”
陸長閒點頭:“好名字。聽著就貴。”
白玉京得意一笑。
陸長閒又道:“就是人還小,不知道話說太滿容易噎著。你家裡給你帶了多少靈石,不妨借老夫看看?老夫不搶,就開開眼。”
白玉京冷哼:“憑你也配?”
陸長閒笑嗬嗬道:“配不配另說。你這脾氣若在縣衙門口賣燒餅,第二天就得被隔壁賣餛飩的打。”
眾人又笑。
白玉京臉色漲紅:“老東西,你找死?”
“白玉京!”韓不爭笑容一收,“宗門廣場,禁止私鬥。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新弟子月例。”
白玉京立刻閉嘴。
陸長閒恍然。
看來仙門也不是人人怕死,但人人怕扣錢。
登記之後,陸長閒領到一塊木牌、一套灰袍、一冊《引氣初解》,以及一張欠條。
欠條寫得尤其工整。
陸長閒看了半天,評價道:“字不錯,就是內容傷人。”
韓不爭把他分到外門西角的聽雨廬。
聽雨廬名字雅,地方卻偏。
院牆塌了半邊,屋簷漏了三處,井邊長滿青苔。院裡有一株老梨樹,枝乾枯瘦,倒與陸長閒相映成趣。
院中還住著一個少女。
少女十六七歲,穿洗得發白的青衣,背一柄無鞘斷劍。她坐在石階上擦劍,臉色蒼白,眼神卻冷。
林鶴介紹:“蘇照雪,原內門弟子,暫居聽雨廬。”
蘇照雪抬眼看了陸長閒一下:“新來的?”
陸長閒拱手:“陸長閒。年紀略長,飯量略小,睡覺略打鼾。若有打擾,姑娘多擔待。”
蘇照雪麵無表情:“別碰我的劍,別問我的傷,別半夜在院裡煮粥。”
陸長閒看向井:“井裡有東西?”
蘇照雪道:“有青苔。上個月有個雜役摔進去,喊了半夜才撈出來。”
陸長閒點頭:“那老夫記下。活到一百歲,最怕的不是敵人,是腳底打滑。”
蘇照雪擦劍的手頓了頓。
林鶴離開前,交給陸長閒一枚玉簡:“此為入門規戒。你先熟讀,明日去外務堂領月例。”
陸長閒收下玉簡。
入夜後,他沒有急著修煉,而是點起油燈,把宗規看了一遍。
宗規很多。
厚得令人安心。
對別人來說,宗規是束縛;對陸長閒來說,規矩是刀鞘。刀在誰手裡不重要,誰懂刀鞘,誰就能讓刀什麼時候出,什麼時候收。
第二日一早,外務堂前排滿新弟子。
一個尖臉管事坐在桌後,懶洋洋發放物資。
輪到陸長閒時,管事瞥了他一眼,隻丟出半瓶固燈散、兩枚下品靈石。
陸長閒沒接:“管事,少了。”
尖臉管事道:“新弟子月例,都是這些。”
陸長閒翻開玉簡:“宗規外門篇第七條,新入門弟子首月加發引氣丹一枚、淨塵符三張。特殊靈根弟子按執事批注加固燈散兩包。老夫雖老,眼還沒花。”
隊伍後方一陣騷動。
不少新弟子低頭查看自己的物資,臉色變了。
尖臉管事臉色一沉:“你在教我做事?”
陸長閒笑道:“不敢。老夫隻是幫你回憶一下自己的事。”
尖臉管事拍案而起:“外務堂人手不足,物資稍後補發。你若不滿,去雜役院挑三日水,回來再領。”
這便是欺生了。
白玉京站在不遠處,幸災樂禍:“老東西,仙門可不是縣衙。沒人聽你擺資曆。”
陸長閒沒理他,隻問尖臉管事:“稍後是多久?”
“等通知。”
“通知是誰寫?”
尖臉管事一愣:“自然是外務堂。”
“外務堂哪位執事蓋印?”
尖臉管事皺眉:“與你何乾?”
陸長閒把木牌放在桌上,聲音仍舊溫和:“宗規外務篇第十二條,凡弟子月例克扣、延發、損毀,需執事署名,堂印留檔。若無署名無堂印,視為私扣宗門物資。輕則罰俸三月,重則逐出山門。”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尖臉管事。
“管事,老夫是新來的,不懂仙法。但老夫懂賬,也懂印。”
外務堂徹底安靜。
尖臉管事額角冒汗。
這規矩確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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