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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瓷娃娃齊衡

隨著日影西斜,離下堂的時刻也越來越近了。

“請殿下背誦並釋義有子所言:‘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這一章。”

趙暻聞言起身,對著海昇與韓維恭敬行禮,朗聲吟誦道:“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童音清悅,一字不差。

海昇撚須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嘉許之色:“善。然則,何謂‘本’?這‘孝弟’與‘仁’,又是何乾係?”

此問直指經義核心。

趙暻並未急於作答,組織好言辭,解釋道:“夫子,學生以為,此‘本’者,乃立身之根基,譬如大樹之盤根。”

“有子所言,人若能在家孝親敬長,則在外必少有犯上作亂之舉。故君子當先務此根本。學生以為,‘孝弟’乃‘仁’之萌芽。人若連骨肉至親皆不愛,何談愛百姓、愛社稷?唯有先修身齊家,方能推己及人,此即‘本立而道生’——根深則葉茂,源遠則流長,君子之仁道,由此而生發也。”

海昇與韓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

這番解說,絕非尋常童蒙所能道,倒似飽學鴻儒的真知灼見。

海昇心中暗歎:‘此子胸中丘壑,深不可測!’

一旁的韓維忍不住詰問道:“殿下所論甚妙。然若有辯者雲:大丈夫誌在四方,當棄小節而圖大義。為成萬民之‘大仁’,些許‘小孝’有所虧欠,亦屬無奈。殿下以為何如?”

此問暗藏機鋒,直指儒法之爭的要害。

趙暻聽了,搖了搖頭:“若‘孝弟’之本已失,所謂‘大仁’,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此非仁也,乃偽善耳,乃野心耳。”

“真君子者,必先誠意正心,修身齊家,而後方能治國平天下。家宅不能安,何以安黎庶?親恩不能養,何以養萬民?故‘孝弟’非小節,實乃天下之大節也!”

這一席話,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海昇聽得連連擊節讚歎:“妙哉!‘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偽善與野心’,殿下此論,直抵聖人之心矣!”

韓維亦撫掌笑道:“四哥兒今日之‘務本’高論,怕是朝中許多飽學之士亦難企及。真神童也。”

趙暻重新端坐於書案之後,垂首道:“皆賴二位先生教誨。”

“殿下不必過謙。”

若真要談及趙暻的真心話,仁義孝悌於他而言皆為虛妄,小節也罷,大節也罷,在統一的王朝中才能去追求。

然當下大宋之情形,顯然不是個好時機。

西夏,大理,大遼,吐蕃。

接下來還有金國,蒙古國。

宋徽宗遭囚禁而亡,宋欽宗被馬踏而斃,宋理宗的頭蓋骨亦被製成酒器。

哪個能靠仁義孝弟活到最後。

這些話趙暻自然不會說出去,但這些事會一直警醒著他。

而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李洪弓身而立,先是向著二位先生遙遙施禮,待海昇留意到他,並微微頷首示意後,方才快步上前稟報。

“殿下,顧家二郎與顧侯爺在潛龍殿候著,齊國公之子齊衡和平寧郡主在坤寧殿陪聖人娘子說話。”

趙暻聽完後,收起思緒吩咐道:“去,傳話給禦膳所,讓他們揀選幾樣最拿手的果子點心、用食盒裝了,分別送去潛龍殿和坤寧殿,告訴他們,下了堂我隨後就到。”

“是。”

李洪領命,躬身退下。

海昇看著趙暻,張了張嘴,似乎想勸阻。

齊國公獨子齊衡,他沒什麼印象。

可顧侯家的顧二郎,那是個聲名狼藉的潑皮,整日不是遭受顧侯的鞭打,就是在等待被鞭打的路上。

與他家二郎攪和在一起,若是傳出去,恐怕於淮南郡王的名聲有礙。

但趙暻卻沒有給海昇開口的機會。

他走到海昇麵前,拱手解釋道:“先生,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諍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諍化為佞;君樂聞其過,則佞化為諍。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海昇思考了一會兒,回禮道:“然也,受教了。”

“不敢,學生告退。”

海昇直勾勾盯著趙暻的背影,直到那抹紅色身影消失於殿門外:“我大宋能否中興,全係於此子身上。”

韓維同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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