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中定省
天色剛露魚肚白,皇城籠罩在一片清冷的薄霧中,隻有更鼓聲餘音嫋嫋。
內侍李洪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進了寢殿。
他不敢直接觸碰榻上那位小小的身影,隻在一旁,隻敢輕聲喚道:“四哥兒,寅時四刻了,咱們該起了。”
“好……”
榻上傳來一聲應答,趙暻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頭都舒展開來。
李洪趕緊上前,將早已在炭盆上烘得暖暖的中衣披在他身上。
幾個小黃門抬著銅盆魚貫而入,盆裡的水溫熱正好,上麵浮著幾片新鮮的桂花,香氣清冽,是用來醒神的。
趙暻任由這些宮人擺布,穿好衣裳,用桂花水淨了麵。
洗漱完畢,李洪揮退宮女,親自捧上早膳。
一張小巧的紫檀木食案上,擺著一盞溫熱的乳粥,一籠熱氣騰騰的羊肉饅頭,另有一小碟切得極細的醬瓜和醃蘿卜,顏色清雅,一看便知是禦廚精心炮製。
趙暻慢慢攪動著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饅頭,被燙得雙手來回交換,輕輕吹去熱氣後,方才咬下一口,滿嘴溢滿油香。
好吃是好吃,就是缺了點什麼。
趙暻一邊咀嚼著,一臉好奇地看向李洪,問道:“李洪,宮裡難道從不吃豬肉?沒瞧見有人端上來過呢?”
李洪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錯愕,恭敬解釋道:“宮裡自然是進的,隻是這豬肉腥臊氣重,乃是下等食材,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千斤,且多是做給宮裡那些低等雜役和宮外百姓們吃的。”
“貴人們講究的是飲食潔淨,自然是以羊肉為尊,兼以雞肉、鵝肉。若是餐桌上擺了豬肉,是要被人恥笑的。說咱們不懂品味,落了下乘。”
“您要真想嘗個新鮮的話……”
李洪笑著說:“我派人到宮外的樊樓或是鼓樓夜市,給您買些炙子骨頭或是半頭燒豬回來。”
趙暻聽了,心中不禁感到一陣荒謬。
在後世豬肉是當之無愧的國民肉類。
當他還是趙勁夫的時候,每隔幾天就要做一次紅燒肉和東坡肉。
燉得酥爛、濃油赤醬的東坡肉。
口感濃鬱,肉質緊實的紅燒肉。
客人來家裡,這兩道菜更是必做的壓軸大菜。
尤其是做這兩道菜時,都要用上好的黃酒烹製,不放半點水,那叫一個香飄十裡!
史料記載,北宋的羊肉價格極高,是豬肉的好幾倍,可越是貴的,上層社會越追捧,仿佛吃豬肉就是跌份兒。
就連蘇東坡被貶到黃州,吃不起羊肉,隻能吃豬肉,都要專門寫首詩來自我安慰。
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
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
趙暻忽然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那若是有人能煮出花樣來,讓它比羊肉還香,你說這“禦廚不登彘肉”的規矩,是不是就能破了?”
李洪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四哥兒,使不得!這飲食之道,關乎禮製,豈能兒戲?咱們還是吃羊肉吧。”
趙暻卻隻是笑了笑,沒再說話。
晨光熹微,趙暻在李洪的簇擁下,邁著小步子去了垂拱殿。
殿內,宋仁宗趙禎剛處理完早朝前的一些緊要事務,正坐在禦案後略作歇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見到趙暻進來,小家夥努力挺直了背脊,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奶聲奶氣地說道:“臣趙暻,參見陛下,問聖躬萬福。”
趙禎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還招手道:“聖躬安,快過來讓爹爹看看。”
趙暻乖乖地走到近前,趙禎輕輕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蛋,問道:“早膳用過了嗎?”
“用過了。”
趙禎笑著點了點頭:“好,去坤寧殿給你大娘娘問安吧,爹爹要上朝了。”
“臣告退。”
趙暻又行了一禮,倒退著走出殿外,動作十分標準。
離開垂拱殿,一行人轉道去了坤寧殿。
坤寧殿後,竟有一處專門開辟出來的農田,雖不大卻打理得井井有條,那是曹皇後親自耕種的田地。
趙暻看著那片麥田,心中又是一陣感慨。
不像其他曆朝曆代的皇後,要麼信道,要麼信佛。
這位曹皇後,卻偏偏喜歡種糧食,以此為樂。
曹皇後正站在田埂上,手裡還拿著一把小鋤頭,見到趙暻過來,臉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四哥兒快看,這是本宮前幾日才種下的冬小麥,你瞧瞧,已經出苗了。”
隻見陽光下的麥苗,像一層剛剛鋪展開的綠毯,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大娘娘好厲害!”
趙暻立刻揚起小臉,用最真誠的語氣讚歎道:“您會仙術?!”
小孩子童言無忌,又說得恰到好處,曹皇後被哄得眉開眼笑,連聲說:“就你這張小嘴最甜!走!大娘娘要換身衣裳。”
一大一小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了坤寧殿。
不多時,曹皇後便換上了一身莊重的鳳冠霞帔,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
趙暻見狀,立刻收起了臉上的嬉笑,後退半步站定,然後行了一個標準的宋代叉手禮。
“臣趙暻,問聖躬萬福。”
曹皇後滿意地看著這個懂禮又聰慧的養子,柔聲道:“吾安。”
曹皇後越看越是喜愛,又聊了幾句家常。
不一會兒,趙暻抬頭對曹皇後說道:“大娘娘,我還得去小娘那裡,接著去資善堂讀書了,不敢再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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