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午後的咖啡館：現實中的裂痕
那次在後山小樹林的見麵之後，日子表麵上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每天太陽照常升起，學生們照常上課下課。可是，趙凱在蘇婉腦子裡種下的那幾句話，就像是在陰暗角落裡瘋狂生長的藤蔓，一點一點地纏住了她原本正常的思維。
最先感覺到不對勁的人是林峰。
周四的傍晚，林峰和蘇婉吃完晚飯，一起在學校操場旁邊的林蔭道上散步。以前這個時候，蘇婉總是喜歡嘰嘰喳喳地跟林峰分享一天裡遇到的趣事，比如哪個老師上課點名鬨了笑話，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又漲價了。但今天，蘇婉走在林峰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她的視線一直盯著地麵的石板路，腳步走得很快，兩隻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防備的姿態。
林峰走在她身側，轉頭看了她好幾次。他搓了搓手，試圖找個話題打破這種沉悶的氣氛。他想起白天在宿舍聽到室友說的一個笑話，便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他講完之後，自己先笑出了聲，然後滿懷期待地看向蘇婉。
蘇婉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她的眉頭迅速地皺在了一起，嘴唇緊緊地抿著。她轉過頭，看著林峰那張笑得有些誇張的臉，胸口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那股煩躁來得毫無緣由，卻又極其強烈，讓她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這有什麼好笑的？”蘇婉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起伏。
林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乾咳了兩聲，試圖緩解氣氛：“呃，可能是我講得不太好。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一邊說著，林峰一邊習慣性地伸出右手，想要去牽蘇婉的手。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蘇婉手背的那一瞬間，蘇婉的身體就像是觸電一般，猛地哆嗦了一下。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把手用力抽了回來，動作幅度大得讓她的手肘撞到了旁邊的樹乾上。她迅速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和林峰的距離。
林峰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他愣愣地看著蘇婉，眼睛裡滿是不解和慌亂。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婉婉，你……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蘇婉自己也被剛才那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她看著林峰受傷的眼神，腦子裡有些混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排斥林峰的碰觸，就在剛才那一秒，林峰靠近她的氣息都讓她覺得無比煩悶。
她低下頭，避開林峰的視線，伸手用力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深吸了一口氣，語速很快地說：“沒有，我沒事。就是……就是最近那個專業課的課題太難了，我壓力有點大，頭有點疼，不想讓人碰。”
林峰聽她這麼說，趕緊把手收了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但又怕再次惹她心煩，硬生生地停住了。他放輕了聲音，語氣裡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注意。那個課題你要是覺得難，今晚回去我幫你查資料，你別太有壓力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宿舍休息吧？”
蘇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轉身快步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林峰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他把這一切都歸結為自己不夠體貼，沒有照顧好她的情緒。
而另一邊，趙凱的攻勢卻展開得如魚得水。
第二天上午，蘇婉獨自一人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她麵前攤開著好幾本厚厚的參考書，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是一大段課題。
蘇婉咬著手裡的圓珠筆帽，眉頭死死地擰成一個疙瘩。她盯著屏幕，眼睛有些發酸。她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把筆扔在桌子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杯常溫的半糖烏龍奶茶悄無聲息地放在了她的手邊。
蘇婉愣了一下，轉頭看去。趙凱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手裡拿著幾本書，正站在她桌旁。他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非常禮貌的距離。
“看你在這坐了一上午了，眉頭都沒鬆開過。”趙凱的聲音壓得很低，溫和而平穩，“喝點甜的，換換腦子。”
蘇婉看著桌上的奶茶，那是她平時最喜歡的口味。她原本緊繃的肩膀，在聽到趙凱聲音的那一刻，奇跡般地放鬆了下來。她伸手握住帶有餘溫的奶茶杯，抬起頭對著趙凱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謝謝副主席，我正頭疼呢。”
趙凱拉開蘇婉對麵的椅子坐下，把手裡的書放在一邊。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蘇婉的電腦屏幕上，專注地看了幾十秒。
“你把第七行的那個循環條件改一下。”趙凱伸出手指，隔空指了指屏幕的一個位置，“你這裡的數據類型不匹配。”
蘇婉半信半疑地按照趙凱說的，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重新點擊了運行。屏幕上不再閃爍紅色的錯誤提示，進度條順暢地跑到了底。
“跑通了！”蘇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興奮地看向趙凱，“你太厲害了，我卡在這裡整整兩個小時了！”
“旁觀者清罷了。”趙凱笑了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書，“你繼續忙，我不打擾你了。學生會那邊下午還有個會，我先去準備了。”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乾脆利落地走出了圖書館。蘇婉手裡捧著奶茶，看著趙凱挺拔的背影，喝了一口奶茶，甜絲絲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她長出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種悶悶的感覺完全消失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麵對趙凱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放鬆和信任，和昨晚麵對林峰時的排斥，形成了多麼鮮明的對比。
這種潛移默化的改變，終於在周末的午後，徹底爆發成了一道無法忽視的裂痕。
周六下午，學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店裡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偶爾傳來杯子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峰和蘇婉麵對麵坐著，桌子上堆滿了打印出來的資料。他們正在討論一個關於大學生消費習慣的社會調查課題。
“婉婉，我覺得你這個問卷設計得太主觀了。”林峰用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麵上的一份問卷草稿，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我們做調查，必須要有客觀的數據支撐。你設計的這些問題，什麼‘購買時的心情’、‘對品牌的感情依賴’，這些東西根本無法量化。我們應該多增加一些關於具體消費金額、頻次這種硬性數據的問題，最後用數據模型跑出來，這樣才有說服力。”
林峰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子上，眼神裡帶著一種理科生特有的固執。
蘇婉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身體向後緊緊地貼著椅背。她看著林峰那張因為爭論而微微漲紅的臉，聽著他嘴裡不斷蹦出的“量化”、“數據模型”這些詞，心裡的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她咬著下嘴唇，呼吸變得急促。潛意識裡那個“林峰讓你煩躁”的指令，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林峰，你是不是鑽牛角尖了？”蘇婉的聲音冷硬，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們做的是社會調查，不是做數學題。人的消費行為本來就是受情緒影響的，你把所有東西都變成冷冰冰的數字，那還有什麼意義？你那套數據模型根本反映不出真實的心理狀態。”
一聽這話，林峰更急了。他直接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起了圖表：“怎麼反映不出？隻要樣本量足夠大，我們就可以建立回歸方程，分析出每個變量的相關性。你這種感性的想法在學術上是站不住腳的……”
林峰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蘇婉覺得他的聲音就像是一群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她覺得頭痛欲裂，甚至想直接站起來走人。
“這兒有人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在桌旁響起，打斷了林峰的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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