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討薪者
回到基地的第二天早上,一個男人站在了廢棄加油站的鐵門外。
他叫樸昌浩,五十一歲,建築工人。他在工地上乾了二十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過兩次,被鋼筋戳穿過手掌,被電鋸割傷過小腿。他的身體像一棟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到處都是裂縫和補丁。但他不能停下來,因為他有一個上大學的女兒和一個臥病在床的妻子。
三年前,他所在的建築公司開始拖欠工資。第一個月說“資金周轉困難”,第二個月說“下個月一起補”,第三個月說“再等等”。等了三年,公司換了三個名字,老板換了四輛車,樸昌浩和三十六個工友的十二億韓元工資,一分錢都沒拿到。
他去勞動局投訴,勞動局說“正在處理”。他去法院起訴,法院說“證據不足”。他去公司門口拉橫幅,老板叫來保安打了他一頓,他的肋骨斷了兩根,住院花了五百萬。報警,警察來了,說“打架鬥毆,雙方都有責任”。
樸昌浩坐在指揮中心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汙。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陳奧把熱茶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到了嘴,但沒有放下杯子。
“樸師傅,您別急,慢慢說。”陳奧在他對麵坐下來。
樸昌浩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工地上的那種粗糲感。“公司老板叫車成俊,五十五歲,開了一家叫‘成俊建設’的公司。三年前接了江東區的一個公寓項目,乾到一半,開發商跑路了,他沒拿到工程款。但他不跟我們說實話,騙我們說項目還在繼續,讓我們繼續乾活。乾了一年,活乾完了,錢沒拿到。他說開發商沒給他錢,他也沒錢給我們。但我們後來打聽到,開發商早就把工程款打給他了,他把錢拿去買了一棟樓,寫的是他老婆的名字。”
陳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噠,噠,噠。“你們有合同嗎?”
“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勞動合同,還有工資表、考勤記錄。但我們不懂法,合同上有些條款我們看不懂,簽了就簽了。”
“合同還在嗎?”
“在。我都帶來了。”樸昌浩從破舊的帆布包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紙,放在桌上。紙張發黃發脆,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濕了,字跡模糊。
陳奧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合同上的條款明顯對工人不利,工資計算方式模糊,加班費沒有約定,解雇條件極其寬鬆。但不管怎麼說,工資是必須要付的,這是法律底線。
“車成俊現在在哪裡?”鄺霖淩站在白板前,看著車成俊的照片。照片是從公司網站上截下來的,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油亮,笑容得體,像一個成功的企業家。
蘇晚敲了幾下鍵盤。“車成俊,五十五歲,成俊建設法定代表人。他名下的資產包括一棟位於江南區的五層商業樓、一套位於瑞草區的豪宅、兩輛進口車,還有幾個海外賬戶。總資產大約三百億韓元。他欠工人的十二億工資,對他來說隻是九牛一毛。”
“為什麼他不付?”林深問。
“因為拖著不用付利息。而且工人們打官司打不贏,打贏了也執行不了。他拖個三五年,工人們就放棄了。”蘇晚把車成俊的資產清單投到屏幕上,“你看,他把所有資產都轉移到了老婆和孩子的名下。公司賬上隻有幾百萬韓元,就算法院判他支付工資,他也可以說公司沒錢,個人資產和公司資產是分開的。”
陳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有限責任公司的法人獨立人格,是法律保護企業家的,但也被很多無良老板用來逃避債務。車成俊就是這種人。他用公司的名義雇人乾活,用公司的名義拖欠工資,然後說公司沒錢,個人不承擔責任。工人們告公司,公司沒錢。告他個人,法律上不支持。”
“那怎麼辦?”蘇晚問。
“打破公司的麵紗。”陳奧拿起紅色馬克筆,在車成俊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如果能證明車成俊濫用公司法人獨立人格,將公司資產和個人資產混同,法院可以判他個人承擔連帶責任。”
“怎麼證明?”鄺霖淩問。
“證明他用公司的錢買了私人的東西。比如那棟樓、那套豪宅、那兩輛車。如果能查到公司賬戶直接向開發商支付購房款的記錄,或者公司賬戶向車管所支付購車款的記錄,就能證明資產混同。”
蘇晚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了。“車成俊的公司賬戶和私人賬戶,我進去看看。”
十五分鐘後,蘇晚吹了一聲口哨。“找到了。成俊建設的公司賬戶在四年前向一個開發商的賬戶轉賬了八十億韓元,那個開發商就是江南區那棟商業樓的賣方。三個月後,那棟樓的產權登記在了車成俊老婆的名下。這不叫資產混同,這叫明目張膽的轉移資產。”
陳奧的嘴角微微上揚。“夠了。有了這個,法院可以判車成俊個人承擔責任。”
“但官司還是要打。”鄺霖淩說,“一打就是一兩年。工人們等不了那麼久。”
“所以不打官司。”陳奧轉過身,“車成俊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法院,是輿論。他的公司還在接新項目,他的名聲還在。如果讓他的客戶知道他是拖欠工人工資的老賴,他的生意就完了。”
“你要曝光他?”蘇晚問。
“不是曝光。是讓他自己選擇。要麼付清十二億工資,要麼我們把所有證據交給媒體、交給他的客戶、交給稅務局。他選哪個?”
鄺霖淩點了一下頭。“今天下午,我去找他。”
下午兩點,江南區,成俊建設公司門口。鄺霖淩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紮成低馬尾,戴著一副墨鏡。她推開玻璃門,走到前台。
“我找車成俊。”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但你可以告訴他,我是來幫他解決麻煩的。他現在的麻煩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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