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巷
樸成俊站在走廊裡,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他環顧四周,走廊裡人來人往,服務生端著托盤快步走過,客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一切都很正常。但那個女律師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中,不留痕跡。
“成俊,怎麼了?”金敏珠從包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塊名牌手表,臉上的妝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沒事。”樸成俊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個女律師而已,能做什麼?她不敢動他。他是盛天集團的人,動他就是動沈敬山。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敢動沈敬山的人。
但他還是不安。那種不安像一條蛇,從腳底爬上來,纏繞著他的脊椎。他做了十年的臟活,見過太多受害者的臉,有哭的,有鬨的,有跪下來求他的,有拿刀要跟他拚命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陳奧那樣,坐在黑暗中,用那麼平靜的聲音告訴他:你賠不起。
“我們走。”樸成俊拉住金敏珠的手,往樓梯方向走。
“現在?派對才剛開始!”
“我說走就走。”
他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梯。金敏珠穿著高跟鞋,跟不上他的步伐,好幾次差點摔倒。“你慢點!到底怎麼了?”
樸成俊沒有回答。他穿過一樓大廳,朝後門走去。會所的正門在大街上,有監控有保安,但他不想走正門。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臉色發白,手心冒汗,像一隻被獵狗追著跑的兔子。
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巷子長五十米,寬兩米,兩側是高牆,沒有窗戶,沒有岔路。巷子的儘頭是停車場,他的車和司機都在那裡。隻要上了車,就安全了。
他推開後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巷子裡沒有燈,隻有遠處停車場傳來的微弱光暈。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切開一條窄窄的通道。
“走吧。”他拉著金敏珠走進巷子。
腳步聲在兩麵高牆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回響。噠,噠,噠,像有人在身後跟著他們。樸成俊走幾步就回頭看一次,身後什麼都沒有,隻有黑暗。
“你嚇到我了。”金敏珠的聲音在發抖,“你到底在怕什麼?”
“閉嘴,快走。”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樸成俊的手機突然黑屏了。不是沒電,是屏幕直接滅了,像被什麼東西強製關機了。他按了幾下電源鍵,沒有反應。
“你的手機也關了?”金敏珠舉起自己的手機,屏幕也是黑的。
樸成俊停下腳步。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呼吸聲。
不是他和金敏珠的呼吸聲。是第三個呼吸聲,很輕,很穩,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猛獸,正在觀察獵物。
“誰在那裡?”樸成俊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沒有人回答。
他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東西。一把折疊刀,他跟了他十年,從來沒真正用過,但今天他覺得可能用得上了。
“我說,誰在那裡!”
巷子深處,一個凹進去的門洞裡,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不是從巷子的儘頭走過來的,是從牆壁裡走出來的。那個門洞太深了,深到手機的光柱照不到底。那個人一直站在那裡,等他們走進來,現在才現身。
黑色衝鋒衣,低馬尾,雙手插在口袋裡。路燈的光照不到這裡,但樸成俊還是看清了那個人的輪廓。不是因為他看到了,是因為那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一種比黑暗更黑的東西,讓你不用看就知道她站在那裡。
“你是誰?”樸成俊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那個人沒有說話。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們更近了。
金敏珠尖叫了一聲,鬆開了樸成俊的手,轉身往後門方向跑。跑了沒幾步,她停下來了。因為後門的方向也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深灰色西裝,頭發盤起來,平光眼鏡。是陳奧。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巷子的另一頭,堵住了退路。
“你不是走了嗎?”樸成俊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了我不是來要錢的。”陳奧靠在牆上,雙手抱胸,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我是來告訴你的,你今天晚上走不掉了。”
樸成俊猛地轉向那個穿黑色衝鋒衣的女人。“你是她叫來的打手?她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三倍!你開個價!”
鄺霖淩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最後關頭,他們都會說同樣的話。多少錢?雙倍?三倍?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用錢來衡量,好像人命也是一件可以標價的商品。
“你十年前加入盛天集團的時候,沈敬山給了你多少錢?”鄺霖淩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條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像被擴音器放大了一樣,在兩麵高牆之間來回震蕩。
樸成俊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問你,沈敬山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幫他撞死第一個人?”
樸成俊的臉在黑暗中變得煞白。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任何目擊者,連沈敬山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隻是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踩下油門。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每一次都是“意外”,每一次都沒有證據。十年了,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已經不是發抖了,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鄺霖淩往前走了一步,“重要的是,你今天晚上要為那四個人付出代價。”
樸成俊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但他的手沒有停。他從口袋裡抽出那把折疊刀,按開刀刃,朝鄺霖淩刺過去。這是他最後的本能,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拚。他撞過那麼多人,見過那麼多血,他不怕見血。
但他沒有刺中。
他的手腕被一隻手抓住了,像被一把鐵鉗夾住一樣,動彈不得。他低頭看著那隻手,黑色的戰術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舊傷疤。然後他聽到了一聲脆響,是他的腕骨斷裂的聲音。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膝蓋又被踢了一下,整個人跪在了地上。折疊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鄺霖淩鬆開他的手腕,退後一步。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樸成俊,眼神依然沒有任何情緒。
“你的左腿,是你撞的第一個人,一個騎摩托車的快遞員,他在醫院躺了六個月,左腿截肢。”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病曆。
她抬起腳,踩在樸成俊的左腿膝蓋上,慢慢地、均勻地施加壓力。樸成俊聽到了自己膝蓋骨碎裂的聲音,像踩碎一塊冰。他終於叫了出來,聲音在巷子裡回蕩,尖銳刺耳。
“你的右腿,是你撞的第二個人,一個過馬路的孕婦,大人保住了,孩子沒保住。”鄺霖淩的語氣沒有變,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踩碎了樸成俊的右腿膝蓋。
“你的脊椎,是你撞的第三個人,一個騎自行車的高中生,高位截癱,這輩子都下不了床。”
鄺霖淩蹲下來,一隻手按在樸成俊的後背上,手指找準了脊椎的某個位置。樸成俊感覺到一陣劇痛從脊椎傳遍全身,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他的雙腿失去了知覺,不是疼痛消失了,是它們不再屬於他了。
“還有你的手。”鄺霖淩站起來,看著樸成俊的那隻沒有斷裂的手,“是你撞的第四個人,陳奧的當事人。他是怎麼傷的,你就怎麼傷。”
她一腳踩下去,踩碎了樸成俊右手的所有指骨。
樸成俊已經叫不出聲了。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嘶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混著血沫和眼淚。他趴在地上,四肢全部廢了,像一條被車輪碾過的蟲子。
金敏珠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她看著眼前的一切,腦子已經停止了運轉。她隻記得一個畫麵,那個穿黑色衝鋒衣的女人站在黑暗中,像一個從地獄爬上來的審判者,一個字一個字地宣讀著樸成俊的罪狀,然後用最精準、最冷酷的方式,讓他付出了代價。
陳奧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站在樸成俊麵前,低頭看著他。
“八十萬。”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樸成俊能聽到,“你問我為什麼不同意八十萬。因為你的八十萬,買不了我當事人的命。你的八百萬,八千萬,八個億,都買不了。”
樸成俊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陳奧沒有再看他。她轉身走向巷口,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噠,噠,噠,和來時一樣穩。
鄺霖淩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樸成俊,然後按了一下耳機。“陸崢,巷子裡需要清理。林深,車準備好了嗎?”
耳機裡傳來陸崢的聲音:“三分鐘到。”
林深的聲音接著響起:“車在停車場,隨時可以走。”
鄺霖淩轉身,跟在陳奧身後,走進了巷口的黑暗中。
三分鐘後,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停在了巷子口。陸崢從駕駛室跳下來,打開後車門,推出一輛輪椅。他走進巷子,蹲下來檢查樸成俊的傷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樸成俊抬上輪椅,用束帶固定好四肢,然後推著輪椅走向廂式貨車。
金敏珠還癱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切發生,像在看一場噩夢。
陸崢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什麼都沒看到,對嗎?”
金敏珠拚命點頭。
陸崢上了車,關上門。廂式貨車發動,無聲無息地駛離了巷子。停車場裡,那輛黑色改裝轎車和深灰色SUV也已經離開了。整條巷子恢複了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隻有地上殘留的幾滴血跡,證明這裡曾經有一個人,在黑暗中被審判、被懲罰、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十五分鐘後,陳奧坐在廂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條發光的河。她的手很穩,心跳也很穩。
鄺霖淩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陳奧知道她沒有睡,因為她的一隻手始終放在腰側,那裡別著一把戰術刀。
“你每次做完之後,都這樣坐著?”陳奧問。
“嗯。”
“在想什麼?”
鄺霖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在想下一個。”
陳奧沉默了一會兒。“樸成俊隻是一個小角色。沈敬山才是我們要找的人。”
“我知道。”
“但他不好對付。”
“我知道。”
“你有計劃嗎?”
鄺霖淩轉過頭,看著陳奧。車廂裡的燈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以前沒有。現在有了。”
“什麼計劃?”
“你。”
陳奧微微皺了一下眉。“我?”
“你是律師,你懂法。你知道法律的每一個漏洞,每一個死角,每一條可以被人利用的縫隙。沈敬山用了十年時間編織他的保護網,用錢、用權、用人命,把這張網織得密不透風。”鄺霖淩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但你是最了解這張網的人。因為你就是從這張網裡爬出來的。”
陳奧沒有說話。她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每一次失敗,每一次被駁回的上訴,每一次被威脅的當事人。那些失敗不是因為她不夠努力,是因為沈敬山的網太密了,密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你不是要從外麵打破那張網。”鄺霖淩說,“你要從裡麵拆掉它。”
陳奧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噠,噠,噠。她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像一台被重新啟動的超級計算機。她從裡麵拆掉它,怎麼拆?法律是沈敬山的盾牌,也是他的盔甲。他躲在法律後麵,用法律來保護自己。但如果法律本身變成了武器呢?
“我需要蘇晚幫我做一件事。”陳奧終於開口。
“什麼事?”
“幫我查盛天集團過去十年所有的訴訟記錄。不是他們當被告的案子,是他們當原告的案子。我要知道沈敬山用法律告過哪些人。”
鄺霖淩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想到辦法了?”
“還沒有。”陳奧說,“但我知道從哪裡開始找了。”
鄺霖淩重新閉上眼睛,嘴角的那個弧度沒有消失。
廂式貨車在夜色中行駛,穿過漢江大橋,穿過江南區的霓虹燈海,穿過那些燈火通明的寫字樓和豪宅。這座城市看起來光鮮亮麗,但每一盞燈下麵,都藏著不為人知的黑暗。
而在這片黑暗中,有五個人,一輛車,正在駛向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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